南华洲,月鸦山。
华阳派。
“仙道缥缈,机缘险阻,起死回生虽非虚言,终究非我辈所能企及,而今师弟经脉尽损,气血大亏,道基已毁,再难重筑……”
千丈崖壁之上,洞府幽邃,唯一灯如豆,昏照四壁。
身着湛蓝道袍的青年执事立于石室之中,目光投向榻上盘坐的俊美少年,眸中神色难辨。
他环顾洞府,见陈设简陋,照明之物不过凡俗油灯,连一枚照夜明珠也无,心下不由暗哂。
数月之前,眼前之人尚是华阳派天骄,而今修为尽失,竟落得如此境地。
世情冷暖,不外如是。
青年执事心中微叹,语气愈发温和:
“师弟若愿将此前掌教所赐‘小平元丹’交予为兄打点,纵使修为尽失,为兄或可于执事堂中为你谋一安身之所……”
闻听此言,王璇略抬眼帘,勉力牵起一抹浅笑,语带歉然:
“有劳师兄挂心,只是近日门中已有多人前来,丹药法器之物,皆已收回,此番只怕要姑负师兄美意了。”
“这样啊……”
青年执事微觉失望,暗叹时运不济。
前些时日他奉命下山,竟错过此番搜刮之机。
如今前来,不过想再碰碰运气,看前人是否有所遗漏,疑心这少年暗藏了什么法宝灵丹。
但眼下看来,终究是想多了。
青年执事心下不由烦躁起来,不过见得王璇一副气血衰败,油尽灯枯之相后,便知他时日无多,不由掠过一丝怜悯,含笑慰道:
“既如此,为兄便不打扰师弟静养了,仙途莫测,日后未必没有修补经脉之机缘,师弟还当宽心,切莫因此堕入心魔,反为不美。”
“承师兄吉言。”
青年执事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步出洞府,脚下云霞升腾,转瞬没入云天,不见踪影。
目送青年执事离去后,王璇面上笑意倏然收敛,猛地一变,俯身连咳数口黑血。
胸腔内如燃炽火,灼痛欲裂。
足足半刻,方才稍缓。
王璇面色也愈发惨白起来,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再世为人,竟落得如此境地……此毒凝聚体内,愈发猛烈了……”
拭去唇边血迹,王璇眸光微沉。
“王师兄可在?”
恰在此时,
洞府外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如银铃轻摇,清越动人。
但见一身着青蓝道袍,年约二八的貌美少女手捧木盒,立于洞府之外,目光不断向内张望。
几度欲入,又恐失礼,踌躇不定。
“师兄遭此大劫,心境必然极差,定是不愿见人……”
见洞府内迟迟未有会应,少女眸光不由黯淡起来。
好在很快,她便闻有脚步声自内传出,由远及近,一道人影随之自昏暗中缓缓浮现。
来人生得俊美,身着湛蓝道袍,袖袍宽大,掩住白淅修长的双手,乌发仅以木簪束起,眉目如映天光,风姿清绝,面色却极为苍白。
少女眼中顿现雀跃之色,方欲上前,又似想起什么般,忽而止步,垂首之间,一抹红晕自玉颊蔓延至耳根。
“此番重伤,几难发声,望师妹勿怪。”
王璇扶壁而立,勉力一笑,于记忆中搜寻此女来历。
秦韫,南华洲梁国人氏,出身玄门世家,自幼拜入华阳派修道,而今已至第一侯道基境界。
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此女对前身极为倾慕。
一来前身容貌俊逸,二来于华阳派内可谓天骄,未及弱冠便已铸就道基,炼魂化海,玄树初生即有百叶,运使法力,腾云驾雾。
虽放眼南华洲或不足道,但在月鸦山华阳派内,已是名副其实的天骄。
不仅得掌门器重,更引无数女冠倾心。
秦韫,便是其中最为殷切者。
闻得王璇言语,秦韫面颊愈红,不敢抬头,只将手中木盒捧上,声若蚊吟:
“听闻师兄重伤,此物乃我自族中求来的宝丹,服之或可痊愈……”
王璇淡淡一笑,心下却不免叹息。
眼前少女,恐怕还不知自己眼下究竟是什么处境。
否则未必还会前来了。
不过眼下体内妖毒凝聚,此丹或可一用……
但转念一想,王璇便是摇头。
如今修为尽失,此丹又是秦韫自族中求得,加之失势以来,门中多有前来搜刮之人,若收此丹,只怕又生祸端。
心念及此,王璇当即笑道:
“师妹有心了,只是此物于我无甚大用,还请收回罢。”
秦韫顿时急了,慌忙抬头,与那双沉静眸子对视后一触即离,偏着脑袋,嘴上却仍旧坚持:
“师兄切莫推拒,此乃小妹一点心意,如若师兄不收,便弃之崖下罢了。”
言罢,便作势欲将木盒抛向悬崖。
王璇心下摇头,当即伸手拦下,接过木盒:
“既如此,便谢过师妹了。”
秦韫则是与那白淅修长之手微触后,面颊愈红,支吾难言,最终低首转身,小跑而去。
望着少女背影离去,王璇默然片刻,这才手持木盒回返洞府。
此丹,他自不会服食,以免节外生枝。
“秦氏在梁国亦属大族,此物纵使留在此地,那些人应当有所忌惮,不敢轻取,若有人来索,归还便是。”
王璇喃喃自语了一阵,随即于石床盘膝坐下,艰难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此物他再熟悉不过,乃前世重金购得,时常摩挲把玩,不想竟随他同穿此界。
方才与那执事对谈时,便觉怀中玉佩隐生温热,却未显露。
此刻方得细观。
将举玉佩至眼前,凝目良久,但觉暖意流转,未见其他玄异。
王璇不由心下生疑,垂手蹙眉,下意识把玩起来,不过很快,便觉指腹间传来微异之感。
细观之下,但见玉佩之上,竟现出细密裂痕,缕缕清光自隙间流泻而出。
不过还未来得及细看,那细密裂痕已如蛛网蔓延开,玉佩倾刻碎落满地。
一道华光自碎玉中跃出,倏然没入王璇眉心。
神志顿入混沌,杳冥恍惚。
待得灵台复明,王璇这才举目四望,但见自身已是立于一片金光粲然之界,四野空茫,唯见不远处一人独立天地中央。
剑眉星目,清雅如玉。
竟是……自己?
王璇顿生异样之感,自己眼下竟能完完整整“看见”自己,如借他者之眼观照己身。
着实玄奇。
但垂首之下,却不见此刻自身形迹。
怪哉。
细细端详了片刻,王璇不由得眸光一凝,察觉前方的“自己”有所异样,目光不由紧锁而去。
但见那自己的身形略显虚幻,周身一切竟纤毫毕现,经脉断裂之处,记忆浮光掠影,根骨缺损之态,乃至小腹处盘踞的一团黑气……
妖毒!
王璇心神一震,而后下意识探手向那丹毒所在触去。
只是此刻并无肉身,仿若一团空无之炁。
但心念只是一动间,便见前方虚影随之抬手,直向腹间探入,竟是透体而过!
霎时间,剧痛袭身,如利刃剖腹。
王璇面容顿扭曲,几欲昏厥。
不过心念电转间,他便已有所悟。
强忍剖心之痛,操控前方虚影,小心避过脏腑经脉,径直攫住那团黑气,奋力一扯!
妖毒黑气应手而出,静静悬浮于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那灼身之痛瞬间消散,王璇只觉一阵舒畅,不由得愣了愣神,随即纵声长笑。
“真是天不亡我!玉佩啊玉佩,幸得有你……”
按下心绪激荡,王璇更为仔细的端详起前方虚影来。
“内观己身,浮于表相,借此方天地观之,竟洞若观火,如拆解分明,且可直付诸行,若借此修补经脉,补全根骨,日后修行关隘,亦可明晰,长生大道,未必不可争!”
但欲修补经脉,补全根骨,灵丹妙药,天材地宝,自是必不可少。
可以眼下这般境况,实难寻得……
王璇不由蹙眉,但很快洒然一笑,按下心头忧思。
此时过虑,亦是无用,不若先将此间神异天地探明为上。
他随即环顾四周,细细观察起此方天地来。
但见其中,除却缕缕金光外,别无他物。
随着一缕金光自身前浮过,王璇当即抬手,欲试试看能否抓取。
心念一动之下,竟真为自己那道虚影所执。
而观那金光,竟好似有灵性一般,于掌中挣扎不休,片刻后方才止住,旋即溃散,化作点点星芒,不断涌入体内,钻入脏腑,经络,根骨之中,开始修补。
王璇顿觉神异,心下大喜。
若此金光可代灵丹妙药,修补己身残躯,实为解了眼下燃眉之急。
他当即开始不断摄取天地间缕缕金光,观其于掌中挣扎,溃散,化芒入体。
直至经络修补,根骨提升,舒适之感如潮水般涌来。
王璇一时沉浸其中。
但很快,他便看到了不寻常之处。
随着金光不断被摄取,此方天地竟渐黯淡起来。
环视四周,但见金光已稀,且无新的金光浮现而出。
“莫非竟有穷尽?”
王璇心下一沉,却并未太过失望。
此地能修补经脉根骨,已是大幸,何须苛求。
只要仍可拆解己身,此地价值便无可估量。
心念及此,他当即再作尝试,直至将己身完全拆解,几无人形,皮肉筋骨等等,依次列开。
剧痛依旧袭来,如遭肢解。
好在此能犹在。
“如此便好。”
王璇面现笑意,正待再尝试一二,却忽觉一阵眩晕,疲惫袭来,天旋地转,眼前顿入黑暗,如陷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