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内竟是这般复杂……”
王璇听罢,虽心中早有猜测,面上仍作思虑状。
柏乙见状,摇头轻笑,举盏浅酌:
“世间谁人不争?凡俗争财禄功名,我等修士争的,却是仙途道缘,一线生机。”
“说来柏某其实对世家并无成见,究其根本,一方宗派亦如世家,只是在这大宗之内,寒门尚存一线腾挪之机,可若当真世家独掌乾坤,布衣修士恐再无见天之日,当然,若诸世家皆能以宗门为重,门第为轻,共治亦非不可为……”
说到此处,他面上浮起一抹讥诮:
“可世家内斗也烈,派系盘根错节,如此情状,我灵霞谈何中兴?”
满座闻言,俱是沉默。
柏乙却又将目光投向王璇,举盏相邀:
“王师弟于此有何见解?”
王璇沉吟片刻,缓声道:
“不合则分,刮骨疗毒虽痛,却可根治沉疴。”
“善!”柏乙当即仰首饮尽杯中酒,随后却轻叹摇头:
“此言虽善,但派内积弊已深,早非刮骨可解。”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望向秦昭:
“秦兄以为如何?”
秦昭神色淡然:
“柏兄心知肚明,何必多此一问,此等大事,本就非你我所能决议。”
柏乙不置可否,转而再对王璇道:
“不过王师弟日后还须谨慎,吴氏一脉虽不致明面打杀,但你斩了吴樾,终究折了颜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王璇此刻已明晰柏乙尤姜二人立场,自也是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当即拱手道:
“敢问师兄,眼下该作何解?”
柏乙却笑而不语,目光瞥向静坐一旁的尤姜。
尤姜眉头微蹙,轻声道:
“三十六计,走为上。”
王璇闻言不由皱眉。
灵霞派内禁绝私斗,留守虽需提防暗算,但若贸然离山,恐遭截杀。
尤姜似看穿他顾虑,又道:
“自然,走亦有道。”
“请师姐指点。”
柏乙却在此时接口道:
“西海妖氛日炽,我派已遣了诸多弟子前往征剿,师弟若愿往西海斩妖,便是领了宗门公职,他人不敢轻动,若能立下功勋,更添护身符录,届时吴氏不敢轻动,两难自解!”
“可是西海凶险,师弟恐殒身妖族之手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若前往西海,难保不被暗中算计,届时给自己安个战死之名,找谁说理去。
柏乙闻言,朗笑摆摆手:
“无妨!柏某愿亲为师弟举荐,金册留名,若师弟有失,门内定当严查!”
他虽言辞正派言,王璇却瞬间回过味来。
心中暗叹,这柏乙手段,比之韩庄何止高明了一星半点。
若自己殒落西海,柏乙背后那一脉正好借题发挥,若自己得以生还,还须感念他恩情,当真是一箭双雕。
而且此事若拒绝,便是要明面开罪柏乙。
毕竟对方可从未直言拉拢过,且言辞看似处处回护自己,即便点破也可佯作不知,反倒显得自己不识抬举了。
“高,着实是高。”王璇意有所指地笑笑。
“那师弟意下如何?”柏乙依旧笑容温厚。
王璇沉默不语,似在权衡。
秦昭此时也开口道:
“眼下局势,王兄留驻派内反更为凶险,不如依柏兄之言前往西海,秦某愿赠法器一具,若师弟立下功勋,岂非美谈?”
王璇心下冷笑,暗道这仙路之上,果然无人可真心以交,人人都打着如意算盘。
见秦昭表态,柏乙顿时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道:
“师弟既是我灵霞弟子,岂有劳秦兄赠宝之理?平白折了柏某颜面不是,此行西海,为兄当赠护身之宝!”
尤姜亦颔首附和:
“正当如此。”
此话一出,已是没有了王璇推拒馀地。
若再辞谢,便是不识好歹。
好在王璇此刻也没了拒绝之意。
此前他便已是有此想法,若要拿自己当枪使,也得给点好处,毕竟刀岂能不利?不利如何伤人?
何况眼下处境,柏乙所言确也在理,至少吴氏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只要他吴氏还不想彻底与柏乙背后那一脉撕破脸皮,那么自己手拿柏乙举荐,明面倒可安心,哪怕吴氏报复,也要做得滴水不漏。
但滴水不漏意味着要更多的谋划,自然也有了更多的可乘之机。
当然,王璇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么重要。
在柏乙等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由头,如同他派弟子失踪便要兴师问罪,大起杀伐,不过都是为个虚实难辨的借口。
玄门正派较之妖魔外道,终究要多了“颜面”二字。
若不顾及颜面,被他人得了借口,趁机吞杀,岂不坏事?还如何和光同尘,暗中谋划?
谁也不想成众矢之的。
心念电转间,王璇面上便已是浮起感激之色,整衣起身向三人深施一礼:
“师兄师姐与秦兄厚恩,璇愧无以报,必当在西海奋斩妖邪,以酬期许!”
“得师弟此言,我心甚慰!”
柏乙当即朗笑一声,几步上前,亲手扶起王璇:
“师弟既为秦兄好友,便是柏某好友,何况你我同出一门,师弟有难,柏乙岂能坐视不理?”
说着他袖中灵光浮现,手中已是现出一具五色纸人:
“此物名曰‘替死咒人’,乃为兄好不容易得来,今赠师弟,危厄之际催动,可续性命!”
王璇心中不由一惊,面上笑意愈深。
到底说柏乙远胜韩庄,虽也另存心思,出手却是毫不含糊。
深知马儿跑,需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善哉!
尤姜见状亦是含笑起身,素手轻扬间一件云纹法袍浮现:
“此乃太虚罗裳,激发时可瞬移遁走,兼有护体之效,赠予师弟防身。”
王璇伸手接过,一一道谢。
心下却暗叹此物对自己实在鸡肋,莫说“晦”字真言神通可瞬遁千里,单是青鳞宝甲的防御之效,就远非这太虚罗裳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