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璇这般模样,秦昭目光微动,终是化作一声长叹,默然片刻,方沉声道:
“当年华阳老狗为补全仙基,竟行邪术,诱骗门下弟子远赴北海,尽数充作耗材……就连韫儿也未能幸免,若教我寻得此獠,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抽魂炼魄,方泄此恨!”
王璇闻言,心中倒也并未太过吃惊,毕竟对此事他早有猜测,但面上却是浮起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良久,眸中神光渐散,喃喃道:
“若当年……若当年我外出时,携秦师妹一起,又何至今日……”
秦昭摇头叹息:
“罢了,此定是华阳老狗临时起意,否则王兄也难逃此劫,往事不可追,非你之过,只是可怜舍妹……若非如此,恐怕你早已成了我妹婿。”
王璇面上一片空茫,心中却是平静。
纵使未曾生出这些变故,秦昭也成不了自己郎舅。
他对秦韫,本就无甚情愫可言
何况当时他修为尽失,若教秦昭晓得,还不知作何想,怕不是要逼着自己离秦韫远点。
可谓时也,命也。
不过此刻,王璇无论如何也得作出个情根深种之态,方才对己有利。
“罢了,不提此事,待寻得华阳老狗,必与他算帐!”
见王璇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秦昭不由拍了拍他肩:
“好在今日得遇故交,总算一桩缘法。”
说着,他转向一旁静立的两位灵霞派内门弟子,引见道:
“这位是柏乙柏道友,这位是尤姜尤道友。”
那温润如玉的青年柏乙上前几步,他自是听出秦昭有意照拂这位险些成为姻亲的俊美青年,他自也不会驳了对方的面子,当即对王璇含笑道:
“王师弟如今既入我灵霞门下,日后若有所需,可来寻我。”
一旁名唤尤姜的女子亦是微微颔首,虽未多言,眸中却流露出几分温和神色,似是对王璇的情深义重颇为感慨。
王璇心中不由汗颜,面上却好似才回过神般,勉强执礼道:
“见过柏师兄,尤师姐。”
柏乙轻笑一声,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刑律司大殿,问道:
“师弟今日来此刑律之地,所为何事?”
王璇略一沉吟,如实相告:
“不敢隐瞒师兄,在下今日方至洞天,才从天箓司领了袍服及洞府令牌,欲前来聆听门规宣讲。”
“原来如此。”
柏乙拂袖一笑:
“今日秦兄来我灵霞,又得遇故人,不如便同往我星府处小酌论道,至于门规之事,我遣人知会刑律司一声,届时吩咐下人为师弟送来就是。”
“这……”王璇面露迟疑。
尤姜见状,柔声宽慰:
“师弟不必顾虑,我二人位列北斗七子,自有殊遇,与寻常内门不同,无妨。”
“王兄但去无妨。”秦昭亦是颔首应和,望向王璇的目光中,满是感慨与惋惜。
当年他对这华阳首徒本也是赏识,若自家妹妹真能与之结缘,实属良配。
奈何,天意弄人。
“如此……王璇便拜谢诸位。”
王璇当即躬身一礼,对秦昭眼中流露的叹惋看在眼中,面上却未露分毫,依旧是一副神思不属之态。
“既如此,且随我来。”
柏乙当即袖袍一展,召来一团五色祥云,托起众人,悠悠升入云天,穿梭于天穹星河之间。
王璇看着四周,心下赞叹,这星空之中灵机充沛至极,周遭掠过的星辰皆如浮空仙岛,其上宫观林立,更是灵光冲霄,气韵绵长。
不多时,众人便悬停于一座星辰仙岛前。
就见柏乙指诀轻点,星辰周遭便有一层清辉光幕徐徐消散,他当即引众人踏入其中,落在一座琉璃碧瓦的仙殿之前。
殿前也早有数十名仙婢童子上前相迎,齐声道:
“恭迎老爷法驾。”
柏乙微微颔首,随即含笑引众人步入殿中。
玉柱蟠龙,云阶映月。
待得分宾主落座,柏乙轻轻击掌,立时便有数名美婢手捧玉壶琼杯而来,为众人斟满碧莹莹的仙酿。
随后便有乐师舞姬而来,仙乐声声,舞姿动人。
王璇仍是一副心不在焉模样,自顾自喝着杯中酒。
秦昭坐于他身侧,见状阴沉道:
“王兄无需如此,好在你终究曾为华阳老狗亲传弟子,如今那老匹夫虽四处藏匿,不敢现身,却难保日后不会暗中连络于你,若得消息,务必将他的行踪告知,我自有手段将他擒下,届时好慰韫儿在天之灵!”
王璇闻言,当即郑重颔首,心中却巴不得华阳派主死了最好,否则自己可就不好了。
“说起来,不知王师弟是从哪处试炼之地拜入我灵霞派的?”
此时,坐于上首的柏乙含笑望来,声如温玉。
尤姜亦是转目注视,眼中同样含着探究之意。
他们与秦昭素来相熟,彼此深知,因此对于王璇,自然生出几分新鲜兴致。
至于秦昭倒没有如此,他与王璇也算相识,对于灵霞派的入派试炼,也无甚太大兴趣,当然,只是他自认为的相识。
而目前见了王璇后,思绪更多得则是再度被引到了华阳派主身上,此刻喝着酒,眼中阴沉不散。
王璇闻言,略作沉吟道:
“不瞒师兄,乃自坠龙渊而来。”
“坠龙渊?”
柏乙若有所思,轻叹一声:
“师弟能自从那个地方入门,实属不凡,那坠龙渊常年为黑水城世家所据,除其本族子弟外,馀者入渊多遭屠戮,而门中又与诸多世家渊源颇深,故而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师弟能从那般险地走出,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可叹呐,若是长此以往,只怕我灵霞基业,不知何时便要易主了。”
柏乙面露唏嘘,苦笑一声,一口饮尽杯中酒液。
“师兄,慎言!”尤姜微蹙黛眉,出声提醒。
柏乙却只不屑一哂,却也未再多言。
闻听此言,王璇心念微动,面露思索道:
“实不相瞒,我在坠龙渊中,曾杀一人,方得顺利入门。”
柏乙与尤姜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何人?”
“吴樾。”
“竟是吴氏子弟!”柏乙面露惊容,随即追问道:
“不知接引师弟入门的,是哪位长老?”
“周异玄长老。”王璇如实相告,观他二人神色,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难怪,难怪……”柏乙喃喃,随即抚掌朗笑:
“杀得好!杀得痛快!”
尤姜却面露忧虑:
“只是如此一来,师弟必与吴氏结怨,吴氏在门中根基颇深,更有一位长老坐镇……”
“师妹多虑了。”
柏乙摇头轻笑:
“周长老既未曾出手救下那吴樾,想来是默许了此事,届时自然会出面护持王师弟周全。”
秦昭此时亦思忖道:
“家师在灵霞故旧颇多,怕他吴氏作甚!王兄宽心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