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麒麟阁。
一个结丹修士走出楼阁，在管事燕铃和一大群领事弟子、执事弟子的前呼后拥下，来到了殿门前的迎宾台上。
此人正是新晋结丹不久的李化元。
作为黄枫谷最新的结丹修士，他眼下正缺各种修行资材。
结丹一次简直要把他的家底掏空了。
按宗门规矩，这次血色禁地开启由他带队，想到不久后就能借着收取弟子的名头捞取一笔灵药，他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
“燕师侄，你照看灵兽的本事确实不错，是个难得的人才。”李化元语气和煦，却忽然一肃，
“但那几只嗅灵鼠，你必须给师叔我看好了！一只都不许借出去，就连旁人靠近也不成！此事关乎禁地之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谨遵师叔吩咐，晚辈一定严守，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接触嗅灵鼠的！晚辈对李师叔的忠诚是不可撼动的！”
燕铃保证道，语气模仿着她第一次见钱隆时看到的那种‘忠诚’表态。
“好！不枉我破格提拔你这个刚筑基的丫头来当管事！”
李化元哈哈一笑，周身遁光涌起，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天边。
迎宾台上那群炼气期的领事弟子和执事弟子仰着头，脸上满是敬畏与羡慕。
“这就是结丹老祖的遁光吗？！”
“我也好想成为这样的人物啊。”
麒麟阁管事，是黄枫谷里仅次于岳麓殿管事的肥缺。
弟子们来租借灵兽，都得支付灵石，其中的门道颇深。
坐上这个位置的筑基修士，很容易就能积累起丰厚的身家。
据说黄枫谷这千年来，除了那些元婴老祖的弟子或者强力结丹家族的嫡传，结丹成功最多的，就是出自麒麟阁管事——足足有过两位！
这数目听起来不多，却已足够让谷中各个修仙家族抢破头！
燕铃能凭出色的驯兽经验，再加之燕家这个“越国第一修仙家族”的一点点关系，被破格提拔到此位，在十九岁筑基的同时又手握宗门实权，可谓少女得志，春风拂面。
“我一定要当好这个管事！”她悄悄握了握拳头，心里满是干劲。
“当初要是真去了掩月宗、灵兽山那种天才扎堆的地方，以我的资质，说不定反倒被埋没了。留在黄枫谷，反而能显出我的长处！”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又有点小得意，
“燕家那些子弟从前怎么就没看明白这点呢，真是笨蛋呐……”
到底是年轻，欢喜心思藏不住，那点雀跃几乎写在了脸上。周围的弟子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都看什么呢？”燕铃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今日结丹老祖亲临，我也没拦着你们来，也算让你们开了眼界。现在都回各自岗位，好生照看灵兽栏去吧。”
“多谢燕师叔让我们都来见见世面！”
一个资历老、会来事的领事弟子赶忙站出来，满脸堆笑，
“今日得见结丹老祖风采，弟子觉得道心都坚定了不少！师叔放心，栏里的灵兽，弟子们一定尽心照料！”
“就你会说。”燕铃瞥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其他人先散了吧。你留下，我有些事要问。”
等其馀弟子都离开了，燕铃才压低声音，朝那弟子递了个眼神：
“以往麒麟阁那些管事的……都是怎么做的？”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就是问以前那些管事，是怎么利用职权赚取灵石的。
那弟子心领神会，凑近半步，小声回道：
“师叔，说白了，就是‘看人下菜碟’。租借普通灵兽的，可操作空间不大，按规矩来就行。真想赚灵石，还得靠那些稀少、厉害的灵兽。”
“遇到看着拮据、出身普通的弟子，价钱就开低些，别把人吓跑了。若是碰上那些衣着光鲜、法器精良，一看就不缺灵石的世家子弟，那就把价钱往上抬，能多收绝不少收。关键是一次只让一个人进来和您谈价，绝不能让他们互相通价，知道了彼此的数目。”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点点头，看向那弟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麒麟阁的第一领事弟子了，好好干。日后宗门若是有了筑基丹名额，我会替你美言几句的。”燕铃当即画起大饼来。
“哎呦，多谢燕师叔提拔！”那弟子喜得连连躬身，“弟子今后必对师叔保持绝对忠诚！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您失望！”
燕铃不再多说，转身走回阁内。
那弟子赶紧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说着麒麟阁过往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和门道。
“什么？那种稀有灵兽也能借出去嘛？门规不是严禁外借吗？”
“哎呦，燕师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
半个时辰后，钱隆与宋麻子一前一后落在麒麟阁迎客台上。
“钱兄，现在想见到燕师叔可是颇为不容易呢，上次我可是给好几个执事弟子、领事弟子一路打点，才见到她。”宋麻子说道。
钱隆打量着四周山峦的翠绿景色，一名声音清脆的炼气女执事便迎上前，躬敬行礼：
“见过二位师兄，可是来租用灵兽？”
“劳烦通报，我想见燕铃管事。”钱隆说着，将燕家令牌在她眼前一晃。
女执事眼神一动，态度更恭谨几分：“原来是燕师叔的家中旧识，请随我来。”
“哎呦，差点忘了钱兄你还有这一茬关系。”宋麻子开心的赶紧跟上。
女执事见宋麻子也跟上，便停下步子：
“这位师兄见谅，燕师叔吩咐过，一次只见一人。”
宋麻子一愣，摇头笑了笑：“筑基了果然不一样了啊。”
钱隆沿着楼梯，独自上了二楼。
燕铃正倚在窗边，手指逗弄着一只半人高的翠羽八哥。那鸟儿歪着头，咕哝着模糊的人话。
“来啦？”她感觉到钱隆上来，便把手里的吃食都给了八哥。
“见过燕师叔。”钱隆照规矩拱手。
燕铃转过身，眼睛弯弯的：“我俩还来这套？坐吧。”
她打量钱隆一眼：“修为倒没落下，炼气十二层了，不错嘛。”
“燕师叔不也从当年炼气七层的小丫头，变成筑基前辈、享寿两百载了么？恭喜了。”钱隆坐下，语气平常。
“叫燕姑娘就行，‘师叔’听着别扭。”她摆摆手，又凑近些，
“说真的，当年给你们测灵根的黄师兄是不是测错了？你这修炼速度，哪象伪灵根，说是异灵根我都信。”
“测对测错都过去了，各有各的路。”钱隆略过这话头，直说来意，“今天来，是想借嗅灵鼠用用。”
“嗅灵鼠？”
燕铃柳眉一动，
“别的灵兽都好说，就这个不行。李化元师叔刚来过，特意交代，血色禁地就要开了，那几只小家伙必须严加看管，谁也不能碰。”
“不是借走，”钱隆说，“就在阁里看看，一炷香就行。”
燕铃面露为难：
“这事要是让李师叔知道，我肯定会受罚的。血色禁地的事是宗门头等大事，规矩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非要借，也得等血色禁地之后再说。以我们的关系，到时候我悄悄白借给你都行。还有那个宋麻子，你出去的时候也给他带个话，让他在血色禁地之后再来寻我，现在我是不可能借给他的。”
钱隆静了静，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筑基修士。”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燕铃白了他一眼：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阴阳怪气的。”
她顿了顿，“要是真想看……我让你隔着十丈远看看。”
“再近点行不行？三丈就行，我就想试试它是不是真那么灵。”钱隆说着，取出一个小木盒推过去。
“你……”燕铃忽然想到什么，俏脸一紧，
“你不会是想在禁地里私藏灵药吧？钱隆，你别犯傻！以你升仙大会上的本事，从禁地里平安回来不难，可要是动这种念头，被抓到就是终身苦役，一辈子就毁了！”
她边说边打开盒子，话却突然卡在喉咙里。
“定颜丹？！”
“连这种东西钱兄都能搞得到，当真是气运昌隆。”
燕铃直接站了起来，呼吸一下子急了，胸膛起起伏伏。
起伏的幅度显然比两年前更大了几分。
她有些呆了。
这可是千年灵药才能炼制的定颜丹！
虽然对修行毫无作用，但是可以让人容颜不老啊。
哪个女修不想青春永驻？！
她才十九岁，刚刚筑基，容貌正盛。如果现在服下——
燕铃的指尖都有些发颤。
两百年！
往后整整两百年，她都能是现在这副模样，不用担心容颜老去，不必象那些师姐们一样，苦苦搜寻驻颜之法。
“行吧…我也不是不可以带你去看看。”
燕铃将定颜丹收进袖中储物袋，把手按在胸口平复了下心境，这种兴奋劲可不比她刚筑基成功的时候弱多少，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把它拿了出来，直接吃了下去，
“我虽然不知道你打算用什么法子蒙混那嗅灵鼠……但你要答应我，万一不成，就立刻收手，别再打这个主意了。”
钱隆看着她：“那李师叔定下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说罢她便转身引路。
裙摆拂过木阶，在安静的阁楼里荡开细微的窸窣声，一路绵延至楼下。
窗边那只翠羽八哥歪了歪头，乌亮的眼珠转了转，忽地昂起脖子，字正腔圆地学了起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
麒麟阁后山。
“原来麒麟阁的灵兽平日里都不收在灵兽袋里。”钱隆望着后山凄息地中琳琅满目的各类灵兽，若有所思道。
“数量太多了，这儿少说也有上千只。宗门若全配灵兽袋，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燕铃走在前面，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再说了，不集中收在袋里，也是防着有人一口气全卷走。”
“确实，监守自盗嘛。”钱隆随口接道。
燕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脸瞧他，甚至还动用了神识观察他的微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钱兄这么说……当年在大峡谷灵石矿，怕是没少往怀里揣灵石吧？”
“天地良心，除了‘燕老大的灵石’我都没拿！他明确说过，所有炼气监工都能自己拿五块灵石的！”钱隆保证道，表情诚恳。
“真没骗我？”燕铃笑了笑。
“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钱隆正色保证，眼神坦然迎向她。
“行，你过关了。看样子你还真没说谎。”燕铃收回神识说道。
又走了几里路，燕铃把钱隆带到了嗅灵鼠的凄息地，
“诺，那几个小家伙就在那了。”
钱隆跟着燕铃走上前。
他身上带着两个储物袋，各装着一只坞石盒，盒中都封存着一株三百年份的灵药。
其中一只盒子被紫炁加持过，另一只则没有。
燕铃取出几枚灵芽饲兽丹，正要投喂，那几只嗅灵鼠却突然齐齐一顿，随即象闻见什么似的猛地窜起，径直扑向钱隆腰间的储物袋，嗅闻抓挠，状若疯狂，连眼前的饲兽丹都顾不上了。
“钱兄，看来你这法子……不太管用呢。”
燕铃嘴角弯了弯，眼睛却亮了起来，
“不过我倒真没想到，你竟连百年以上的灵药都有。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瞧瞧？”
她搓了搓手，一脸好奇，全然没了平日筑基修士的架子。
钱隆见这些嗅灵鼠只是围着那个装着普通坞石盒的储物袋打转，对另一只紫炁强化过的完全没有半点兴趣，心中一定。
看来那经过紫炁强化的坞石盒，确实能隔绝气息！
只是此法需耗紫炁，不能成百上千的制造，未免有些可惜。
他将那只未经强化的坞石盒从储物袋取出，递了过去。
“你竟想用坞石来屏蔽药气？”燕铃接过盒子，语气有些好笑，
“这法子要是真能成，往后从血色禁地出来的人，恐怕没几个会上交灵药了。”
她打开盒盖，微微一怔：
“……三百年的关山草？”
静了两息，她才抬起眼，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我……我能与你换吗？”
按常理，炼气修士在筑基修士面前显露这等灵药，早被强行交易了。可他们之间，到底不是一般关系。燕铃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往日那般似有若无的撒娇意味。
“可以换，你这里的灵芽饲兽丹能多给我些么？这关山草能换多少瓶丹药便换取多少。”钱隆开口道，这灵草不过是他来之前随手培育的。
灵芽饲兽丹经他紫炁强化后，足以让别人的一级灵兽在斗法时直接当场罢工，对上灵兽山修士，简直能起奇效。
“这是阁里自己炼的，成本比坊市低，一瓶也就十块灵石。”燕铃答得爽快，
“至于能换多少？我算算，可以给你三十瓶，连丹方也一并给你。不过这丹品质寻常，不如太南小会卖的，我那小鹜如今都不太爱吃了。”
升仙大会上钱隆用此丹引走双首鹜的情形给她留下的印象颇深。
当然燕铃怎么也想不到世上还有“紫炁强化”这般逆天手段，想破脑袋也只当是那太南小会摊主的货格外好些，说不得是炼制的时候不小心抓错了高年份的灵草。
钱隆收起丹药与丹方，拱手道：
“多谢燕姑娘。既然坞石盒无用，我也断了念想。血色禁地之期将近，我还需回去早作准备。”
燕铃笑吟吟地望着他：“那便预祝钱兄在禁地之中大显身手了。”
“我看好你呦，现在想想只是在升仙大会和你对上还真是幸运呢，若是在血色禁地碰到你，那可就倒楣咯。”
“按常理推算，五灵根修士服一枚筑基丹的成功之机，不过百分之一。但钱兄若真能大杀四方，夺得十枚筑基丹，那概率……怎么也能凑个一成呢。”
钱隆一时没接话，笑了笑，只当是这丫头为自己想吧。
燕铃以为他觉得自己在随口说笑，凑近半步，辩解道：
“我可没胡说。当年刚入黄枫谷，困在迎宾楼里实在无趣，我可是用算筹替你算了好久呢，‘一成’这个数字是真的。血色禁地尽力而为便是。你既能以炼气八层之身闯进升仙大会前十，这一次，未必不能再创奇迹。”
钱隆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默算一番，如果各个筑基丹之间的效果彼此独立的话，这概率倒也确如她所说。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因为以钱隆现在的资质，三颗紫炁强化的筑基丹足够他突破了，去血色禁地主要还是出于想问南宫婉关于伴生功法的事情。
“对了燕姑娘，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权限不够，进不去岳麓殿深处那几层……能否请你帮忙查查，天南历史上到底有多少修士，修炼过那种全无传承、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功法？”
“尤其是——他们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习这类功法的。炼气？筑基？还是……结丹之后？”
“你是想问伴生功法吧，还这么神神秘秘的。想找到他们的传承何其艰难啊，钱兄竟然把主意打到这些上面了。”
燕铃不以为意，但看着钱隆期待的目光，还是点头：“好说，我帮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