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怪哥以一介炼气之身,竟能有这般豁达通透的心境,着实罕见。
当初入门时筑基丹被夺,他不焦不躁,安之若素,在迎宾楼没几日便能和钱隆喜笑颜开。
如今血色禁地当前,凶险四伏,他却能摒除一切徨恐尤疑,只将心神凝于一线,全力赴之。
不滞于物,不困于势。
失之不恼,迎难不惧。
这可是一种难得的“无可,无不可”的高妙心境!
许多活了几百岁的结丹修士都比不上此人。
若是此人真能走到结婴那一步,心魔关隘恐怕难不住他。
向之礼心中微动。
在他眼中,什么灵根优异、什么天赋异禀、什么年少成名,都算不得真正稀罕。
都比不上一颗纯粹向道之心来得珍贵。
也许这些人在炼气修士中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但到了结丹以后这些所谓的先天天赋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天灵根、特殊体质者止步结丹无法更进的也大有人在。
修行之路就是这么奇怪。
天资好的,虽然走得快,但也容易因为心境轻浮走不远。
天资差的,虽然心性磨砺得通透圆满,却又往往困于资源匮乏、无人相助,始终难以踏出那“滚雪球”般积累的第一步。
天道予此则夺彼,鲜有两全。
能在人界这种资源匮乏、灵气稀薄之地,修炼到向之礼这般亢龙有悔的化神之境的。
无一不是在早年虽明悟自身天资卓绝,却又能在漫长的道途中,保持一份知进肯退、不矜不伐的心境。
刘怪哥身上那种异于常人的特质,寻常修士或许只觉得古怪。
但在活了千年的向之礼眼中,却如观清水见石,一眼便能洞穿其心性本质,甚至隐隐有几分共鸣。
‘他刘怪哥是个怪人,我向之礼又何尝不是?那些化神同道里,恐怕也只我一人会扮作炼气弟子游历人间了。’
向之礼目光掠过刘怪哥,心中暗忖。
‘可惜此人年过四十,出身低微,起步太晚,筑基已非易事。此番入禁地,他若能靠自己夺得够换两枚筑基丹的灵药……便算证明了确有几分气运与能耐。届时,我再随手放具傀儡暗中推他一把也无妨。’
游戏人间这些年,向之礼颇好行此顺手之事。
让那些令自己念头不畅快者陨落,是为通达;让自己看得顺眼者道途稍顺,亦是通达。
这无关善恶!
这是一种自我意志的体现!
他朝刘怪哥躬敬拱手,老戏骨一秒入戏,语气中竟然还带着几分低阶弟子脸上常见的祈求之色:
“刘师兄,你我修为尚浅。
这血色禁地到处都是狠角色。
若是有缘遇上,不妨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没问题!”刘怪哥一拍胸膛,“真要碰上了,怪哥我定然护你周全!”
“哎呦,那就多谢师兄了!”向之礼喜笑颜开,全然一副奉刘怪哥为老大哥的模样。
“哈哈,身为同门,就应该互相照应嘛。”说罢,怪哥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钱隆,朗声问道:
“钱师兄,你要不要也一起来?你境界高,若遇上什么天材地宝,让你先挑便是。”
钱隆眼观鼻、鼻观心,神色疏淡:
“不必,我独来独往惯了,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行动。”
——开什么玩笑。
这玩笑能随便接吗?
向之礼可是化神老怪,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端倪,那还得了?
刘怪哥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纠缠,转而看向蟒尾方向:
“向师弟,我看后面那位韩师弟也是一个人,要不咱们也去问问他?”
向之礼颔首,一抬手:“师兄说的对,您先请。”
随后二人便一前一后朝韩立那边挪去。
见此情形,钱隆不禁暗自腹诽。
这向之礼是有什么扮演癖好吧?!
堂堂化神老怪、人界第一人,竟然伪装成个炼气弟子。
还入戏这么深!
他想打开血色禁地,一只手就可以了。
竟也来陪这帮比他小了上千岁的小辈们,像模象样的参加试炼。
满级大佬到新手村找乐子是吧。
…………
银甲角蟒飞了整整一日,方落在一处荒山野岭。
据李化元所言,这里便是血色禁地入口开启之处。
可放眼望去,只见怪石嶙峋、草木萧疏,实在不象什么秘境门户。
但既然结丹师祖这般说了,众弟子也只得盘坐下来,静心等侯。
可越等越是心焦。
毕竟这里的风景可没有太岳山脉的那么宜人。
四下望去,乱石如骨,枯草瑟缩。
风过时带着干硬的哨音,卷起沙尘扑在脸上。
天地间一片灰黄,不见鸟兽,唯有嶙峋山影如刀斧凿出的一般,沉默地立着。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风萧萧兮荒岭寒。
修士一去不复还。
很多因心存侥幸而报名的,已经开始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自己大概的确是要死了。
但此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主动报名了血色试炼,想反悔,门也没有!
李师祖扔也会把他们扔进禁地内。
“这是本门的牵引之术,你们不要抵抗,我来给你们施法,到时候进了血色禁地,你们便可以用此术感应到附近同门的方位了。”
李化元一抬手,给这二十几个弟子施加了牵引之术,随后便也找个地方盘坐下来了。
不得不说,李化元此人赶路也与钱隆一般,也讲究一个“稳健”。
不过也太过稳健了!
你一个结丹修士,又有公蛟车赶路,你走那么早干什么!
在越国境内,难道还有人敢阻拦你不成?
抵达此地时,距离禁地开启尚有整整三日。
李化元一个结丹修士自然不打紧,可苦了这群炼气弟子。
荒山野岭间干等,体力、精力皆在无声消磨。
体力还好说,吃点辟谷丹总能恢复过来。
但精神上的折磨可是很磨人的。
大部分人其实已经是个期货死人了。
还让他们在这荒郊野岭干晾着,感受凉风瑟瑟,心情能好吗?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般枯候,心气不涣散根本就不可能。
还不如在太岳山脉兜圈,欣赏漫山景色呢。
难怪黄枫谷派出的弟子实力不弱,历来采摘灵药却总不占优。
钱隆也寻了块石头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石子。
能象他这般不心慌的,除了那几个炼气十三层的,便是刘怪哥这种心境超然的了,或是向之礼那种游戏人间的老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