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白露,晨露把老院的南瓜藤染得发亮。那株从墙角爬上来的南瓜藤,不知何时缠上了防盗网,翠绿色的藤蔓牵着巴掌大的叶子,在铁锈色的网格上开出嫩黄色的花,像撒在灰墙上的碎阳光。张小莫坐在石桌旁,指尖捏着昨晚剩下的“降压衣”订单,铅笔在“需垫付芯片货款5000元”的字样上画了个圈,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药店商量,把进口降糖药的账再拖几天。
“莫莫,吃药了。”清水君端着温水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白色药盒,盒面的英文标签被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降糖药”三个中文小字,边缘还沾着点砂纸打磨的纸屑。他把药片倒在掌心,两粒白色的药片沾着细微的粉末,“医生说这药换批次了,效果一样,还便宜点。”他的声音有些含糊,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不自觉背到身后,掌心藏着刚磨完药盒的砂纸,指尖被磨得发红,沾着油污和白色的纸灰。
张小莫接过药片,指尖碰到药盒的瞬间,摸到了盒面粗糙的磨损痕迹——她之前吃的进口降糖药,盒面是光滑的铜版纸,英文说明清晰工整,每一粒药片都裹着淡蓝色的糖衣,舌尖尝到的是微甜的苦味。可今天的药片,糖衣很薄,苦味直钻喉咙,和她上次帮陈姐买的国产降糖药味道一模一样。她抬头看清水君,他正弯腰整理修车工具,后背的工装衬衫磨破的洞上,缝着林慧绣的小雏菊补丁,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竟比南瓜花的黄色更显刺眼。
“这药”张小莫的声音顿了顿,没敢直接问,只是把药盒攥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磨损的英文标签。她知道进口降糖药每月要花800元,国产的只要200多,差了三倍多的价钱。母亲的透析费、芯片货款、绣娘们的保底工资,像一座座山压在他们身上,可她从没想过,清水君会偷偷换她的药。
这时,社区广播的声音从巷口飘进来,女播音员的声音温柔得像晨露:“各位居民,今天为大家解读‘弹性延迟退休’政策——自愿延迟退休年限,可享受缴费基数上浮、养老金增发待遇,真正实现‘多缴多得、长缴多得’”广播里还在念着政策条文,说“延迟退休可缓解养老压力,让老年生活更有保障”,可张小莫手里的药盒,却像块冰,硌得手心发疼。
“什么弹性延迟,还不是让我们多干几年!”隔壁王阿姨挎着菜篮子走过,嘴里骂骂咧咧,“我55岁就能退,现在说能自愿延到60岁,我倒是想退,可养老金够吃药吗?我儿子40岁被裁员,现在开网约车,我不延着干,谁给我买降压药?”她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政策说得好听,底层人哪有‘自愿’的余地?都是被逼的!”
清水君的动作顿了顿,拿起扳手的手攥得发白。他抬头对张小莫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王阿姨就是想不开,延迟退休也挺好,我打算干到65岁,多挣点钱,以后咱们养老金也能多领点。”他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给南瓜藤浇水,缺指的手握着喷壶,水流洒在花瓣上,露珠滚落在防盗网上,像掉了一地的眼泪。
上午,绣娘们来修车铺赶“降压衣”的订单,陈姐手里攥着个药盒,叹着气说:“我老伴的进口降压药又涨价了,每月要600多,我跟医生说换国产的,医生说效果不如进口的稳定。”她摸了摸袖口的野雏菊绣纹,“延迟退休政策下来,我老伴想再去工地找活干,可他都60岁了,谁要他啊?”
“我也是,”李姐的手指僵硬地捏着绣针,“我这类风湿,要是延迟到60岁退休,我肯定绣不动了,养老金又不够吃药,以后可怎么办?”刘姐则拿着手机,给大家看她刚刷到的新闻:“你们看,有人延迟到63岁退休,每月多领500块养老金,可500块,还不够买一盒进口药的!”
张小莫坐在旁边,听着绣娘们的议论,手里还攥着那个磨掉银文的药盒。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起夜时看到清水君在修车铺里忙活,灯光下,他正用砂纸一点点磨着什么,指尖沾着白色的纸屑,桌上摆着个空的进口降糖药盒。当时她以为他在修工具,现在想来,他是在磨新的药盒,怕她发现他换了药。
中午,清水君去菜市场批菜,张小莫偷偷走进他的修车铺。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工具箱的底层,放着一张砂纸,上面沾着白色的纸灰和细微的英文印刷痕迹;旁边还有个空的进口降糖药盒,盒盖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反复摩挲过。她伸手拿起药盒,指尖碰到盒盖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清水君每天在工地和修车铺两头跑,中午只吃两个馒头和一份咸菜,想起他为了省电费,晚上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磨药盒,想起他说“你金贵,得供念念上学,给阿姨透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莫莫,你怎么在这?”清水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拎着打折的青菜和萝卜,看到她手里的空药盒,脸色瞬间白了,“我我不是故意骗你,国产药真的一样管用,我问过医生了,就是味道差点,效果不差的。”他放下菜,走过来想抢药盒,缺指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尖的温度带着愧疚,“进口药太贵了,咱们现在要赶‘降压衣’的订单,还要给阿姨攒透析费,念念还要上美术班,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张小莫抱住他,眼泪打湿了他满是油污的工装衬衫,“可你不能拿我的健康开玩笑,要是我血糖控制不好,住院了,不是更花钱吗?”她把药盒放在桌上,“以后咱们一起想办法,进口药我继续吃,订单的货款很快就到了,实在不行,我就去跟药店商量,用‘野雏菊’的手作挂件抵部分药费。”
清水君的眼眶红了,他抱着她,声音带着哽咽:“我就是怕你担心,怕你为了药费省吃俭用,怕你累垮了身体。我是个男人,我应该扛起这个家,可我没本事,只能给你换便宜药”
“你有本事,”张小莫打断他,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油污,“你会修车,会做饭,会帮我们想办法,你是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她拿起桌上的砂纸,“以后别再磨药盒了,咱们光明正大地省,一起扛,总会好起来的。”
这时,林慧拿着个布包走进来,笑着说:“我跟巷口的药店老板商量好了,咱们用绣娘们绣的野雏菊挂件抵药费,一个挂件抵10块,我这绣了20个,能抵200块,够莫莫买半盒进口药了。”她把布包递给张小莫,里面是整齐的野雏菊挂件,针脚细密,每一朵都绣得格外用心,“我还跟绣娘们说了,她们都愿意多绣点挂件,帮莫莫凑药费。”
陈姐也笑着说:“我今天绣了30个挂件,晚上给你送过来!我跟我老伴说了,以后他的降压药也换国产的,咱们一起省,一起扛!”李姐也点头:“我虽然绣得慢,但我每天绣10个,总能帮上点忙!”张小莫看着眼前的伙伴们,心里满是温暖。社区广播里还在循环解读“弹性延迟退休”政策,说“延迟退休是为了更好的养老”,可她知道,对底层人来说,真正的养老保障,不是冰冷的政策术语,而是家人的陪伴、伙伴的互助,是南瓜藤爬上防盗网开出的花,是磨掉英文的药盒里藏着的爱,是野雏菊挂件里裹着的温暖。
下午,张小莫带着野雏菊挂件去药店,老板看着挂件,笑着说:“这挂件真好看,我女儿肯定喜欢。以后你们的手作挂件,我都收了,一个抵10块,不仅能抵药费,我还能摆在药店里卖,肯定受欢迎!”他给张小莫拿了一盒进口降糖药,“这盒先给你,药费欠着,等你下次送挂件来抵。”
回到修车铺,清水君正在给南瓜藤搭架子,缺指的手握着竹竿,小心翼翼地把藤蔓缠在防盗网上。南瓜花在阳光下开得格外鲜艳,嫩黄色的花瓣沾着露珠,像一个个小太阳。“莫莫,你看,这南瓜藤长得多快,再过几天就能结南瓜了,到时候给你做南瓜粥,升糖低,还好吃。”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柔。
张小莫走过去,帮他扶着竹竿,看着南瓜藤爬上防盗网,缠绕着野雏菊的藤蔓,两种植物相互扶持,在铁锈色的网格上开出了最美的花。她想起那个磨掉英文的药盒,想起社区广播里的政策解读,想起绣娘们手里的挂件,突然觉得,弹性延迟退休的政策或许冰冷,药物置换的现实或许荒诞,但只要他们像南瓜藤和野雏菊一样,相互扶持,抱团取暖,就没有扛不过去的困境。
晚上,念念放学回来,抱着一幅画跑进来,画的是修车铺的场景:清水君在修车,张小莫在卖手作,绣娘们在绣挂件,南瓜藤爬上防盗网,开满了嫩黄色的花,天空中飘着“弹性延迟退休”的广播喇叭,喇叭下面,是一串野雏菊挂件,像一串温暖的星星。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只要我们在一起,再难也不怕!”
张小莫拿起画,摸了摸念念的头,心里满是踏实。她把进口降糖药放在桌上,旁边摆着绣娘们绣的野雏菊挂件,远处的社区广播还在响着,可她再也不觉得焦虑了。她知道,延迟退休的年限或许会延长,药费的压力或许会一直存在,但只要有家人的爱、伙伴的互助、年轻世代的希望,他们就能像南瓜藤一样,在困境里扎根、攀爬,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把荒诞的现实,过成温暖的日子。
月光落在防盗网上,南瓜花和野雏菊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清水君端来煮好的南瓜粥,林慧给大家分野雏菊茶,绣娘们坐在石桌旁,一边绣挂件一边聊天,念念抱着二宝,给大家讲学校里的趣事。社区广播的声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风铃的“叮铃”声、绣针的“沙沙”声、大家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最温暖的旋律,盖过了政策术语的冰冷,盖过了药物置换的荒诞,在老院里,在岁月里,温柔地流淌着。
第二天一早,张小莫在“野雏菊”的官网上,发布了“药费互助挂件”的消息:每卖出一个野雏菊挂件,就为需要帮助的老人和中年病友捐赠5元药费补贴,同时推出“手作抵药费”活动,病友可凭药单,用等价手作兑换药物。消息发布后,订单涌了进来,很多网友留言:“太温暖了,我买10个挂件,支持你们!”“我妈妈有糖尿病,我想用她绣的手帕抵药费,可以吗?”“政策或许冰冷,但你们的温暖,能照亮底层人的路!”
清水君看着订单,笑着对张小莫说:“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换国产药了,咱们用手作,就能帮自己,也能帮更多人。”他伸手摸了摸防盗网上的南瓜花,花瓣上的露珠滚下来,落在他满是油污的手上,凉丝丝的,却暖得人心头发烫。张小莫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那些延迟退休的焦虑、药费的压力、现实的荒诞,都在这份温暖的互助里,变成了前行的力量——就像南瓜藤爬上防盗网,哪怕前路是铁锈色的阻碍,也能开出最鲜艳的花,活出最坚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