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处,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浓郁的药香与帝王垂暮的衰败气息交织缠绕,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殿内微弱的呼吸声与药炉中汤药沸腾的细微咕嘟声,衬得这方空间愈发死寂。阳光透过窗棂上的云锦窗纱,洒下几缕惨淡的光晕,却连尘埃的舞动都显得无力,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暗影,如同这座王朝此刻的飘摇处境。
龙榻之上,永昌帝刘煜静静躺着,明黄色的锦被盖在他枯瘦的身上,却丝毫掩不住那形同枯槁的身形。他的面色灰败得如同陈年的金纸,毫无半分血色,原本还算饱满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勾勒出尖锐的轮廓。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毫无生气地垂着,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那是油尽灯枯的征兆。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细若游丝,胸口的起伏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停滞。
谁都清楚,这位老皇帝的身体,早已被连日来的变故彻底压垮。此前晋王刘知明因谋逆被废为庶人,囚禁宗人府,本就已让久病缠身的永昌帝忧心忡忡,病情加重。未曾想,宗人府惊变,废黜后的晋王又遭刺客重创,虽经太医院倾尽全力抢救保住了性命,却落得个右手残废、双腿尽断的凄惨下场,彻底成了一个只能瘫卧在床的废人。
晋王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狠狠压在了永昌帝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上。数日以来,皇帝的状况一日差过一日,时而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时而勉强清醒片刻,却也是神志恍惚,眼神浑浊,口不能言,四肢更是早已瘫痪,连最简单的翻身动作,都需要三四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合力搀扶,才能勉强完成。
太医院正孙清远,这位历经三朝、医术精湛的老御医,自皇帝病情恶化后便日夜守候在养心殿内,寸步不离。他将太医院珍藏的千年人参、百年雪莲等稀世灵药尽数取出,熬制成滋补汤药;又施展出毕生所学的针灸之术,银针翻飞间,试图唤醒皇帝衰败的生机。可即便如此,他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吊住皇帝的最后一口气,勉强延缓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殿内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贴身伺候的内侍宫女,还是轮班值守的御医,心中都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位统治大夏王朝近三十年的帝王,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弥漫在殿内的,不仅是药香与衰败之气,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与压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日清晨,当第一缕微光透过窗纱照进殿内时,原本陷入昏迷的永昌帝,竟难得地清醒了过来。他的眼皮微微颤动,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如同蒙尘的琉璃,毫无焦点地扫视着殿内,过了许久,才渐渐有了些许神采,缓缓落在榻前跪着的几人身上。
榻前跪着的,正是太子刘知远、秦王刘广烈,以及内阁首辅、兵部尚书等几位帝国的核心重臣。他们皆是一身素色官袍,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忧色。见皇帝醒来,几人心中皆是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位弥留之际的帝王。
永昌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太子刘知远沉稳却难掩悲戚的脸庞,到秦王刘广烈焦急关切的神情,再到几位老臣鬓角的白发与满脸的凝重。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那声音干涩而微弱,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
贴身大太监陆坤,跟随永昌帝已有四十余年,早已能从皇帝细微的动作中读懂他的心意。见此情景,陆坤连忙膝行几步,凑近龙榻,将耳朵紧紧贴在皇帝的唇边,屏气凝神地细听着。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坤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片刻之后,陆坤缓缓直起身,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谦卑笑容的脸庞,此刻早已布满泪痕,老泪纵横。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声音,面朝众人高声宣读:“陛下有旨——”
话音落下,榻前众人皆是身躯一震,连忙伏下身,重重叩首:“臣等恭听圣谕!”
“朕……朕病体沉疴,缠绵日久,恐难再理朝政……”陆坤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一字一句地传递着皇帝的旨意,“即日起,由皇太子刘知远……监国摄政,总揽朝纲……文武百官,悉听调遣……凡军国大事,皆由太子裁决……钦此……”
旨意传出,养心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悲声。几位老臣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秦王刘广烈更是红了眼眶,强忍着才没让哭声溢出喉咙。虽然众人早有预料,可当这道旨意真的从皇帝口中(经由陆坤)传出时,心中的悲恸依旧难以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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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远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泪水早已浸湿了身前的衣料。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悲恸与肩头骤然加重的责任。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坚定地望向龙榻上的父皇,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儿臣……儿臣遵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朝政,安抚天下,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大夏江山!”这几句话,他说得掷地有声,既是对父皇的承诺,也是对在场众臣的宣告。
事实上,在此之前,因皇帝病重,太子刘知远早已奉诏监国,处理日常朝政。可这道在皇帝弥留之际正式下达的诏书,意义却截然不同。它象征着帝国最高权柄的彻底交接,让刘知远的监国摄政名正言顺,无可争议。从今往后,他便是大夏王朝真正的实际统治者,手握生杀大权,肩负着整个王朝的兴衰存亡。
站起身时,刘知远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的众臣,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何等艰难的处境。外部,北境的蛮族虎视眈眈,东南沿海的倭寇时常袭扰边境,周边各国亦是蠢蠢欲动,强敌环伺之下,边境安稳岌岌可危;内部,晋王谋逆的余波未平,潜伏在暗处的奸佞之徒(比如张文长)尚未清除,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
更让他心中充满悲恸与压力的,是龙榻上那位气息微弱的父皇。那是赋予他生命、将他立为储君的父亲,如今却已走到生命的尽头,连一句完整的嘱托都无法亲口诉说。刘知远的目光再次落在父皇枯瘦的脸庞上,心中五味杂陈,悲恸、感激、责任、压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沉浸在悲恸之中。从接过这道旨意的那一刻起,他便必须扛起所有的重担,稳住朝堂,安抚民心,清除奸佞,抵御外敌。唯有如此,才能不辜负父皇的信任,才能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大夏江山。殿内的悲声渐渐平息,众人缓缓起身,目光齐齐望向刘知远,那目光中,有敬畏,有期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刘知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朝着众人沉声道:“诸位大人,父皇病重,朝政不可荒废。今日起,各司其职,凡有要务,即刻上报东宫,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声音响彻殿内,打破了原本的死寂,也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已然拉开了序幕。而养心殿内的药香,依旧浓郁,只是在这凝重的氛围中,多了几分权力交接的肃穆与沉重。龙榻上的永昌帝,似乎听到了众人的回应,嘴唇微微动了动,随后便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愈发微弱,仿佛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陆坤连忙上前查看,见皇帝只是昏睡过去,才稍稍松了口气,对着刘知远微微摇头,示意情况依旧危急。刘知远心中一沉,挥了挥手,示意众臣先行退下,只留下御医与内侍在殿内伺候。他则站在龙榻旁,静静守护着父皇,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