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京城的寒意便已浸透宫墙。一份从川渝前线八百里加急送抵的战报，如同一块从极北之地凿取的寒冰，重重砸在了本已气氛凝重的朝堂之上。紫宸殿内，鎏金铜鹤香炉中燃着的沉水香明明灭灭，缭绕的烟气却驱不散殿内的死寂与压抑。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蟒袍玉带与青衫官服错落排列，却无一人敢有半分异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有殿外檐角悬挂的宫灯被秋风拂动，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碰撞声，在这死寂之中格外刺耳。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或紧锁眉头，或面露忧色，或低头沉思，眼底尽是对时局的焦灼与不安。
御案之上，两份折叠整齐的奏折静静摆放着，明黄色的封皮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是败军之将安远侯的请罪奏折，字迹潦草仓促，字里行间皆是兵败的惶恐与愧疚，开篇便是“臣罪该万死，致三军折损，疆土动荡”的血泪之语；旁边一份，则是挂帅出征的秦王刘广烈自请处分的折子，字迹刚劲却带着几分颤抖，言明自己“调度失当，未能肃清叛匪，恳请陛下褫夺爵位，以儆效尤”。御座之上暂空无一人，太子刘知远立于御案左侧，一身太子常服，面色沉静得近乎肃穆，仿佛对殿内的压抑氛围无动于衷。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早已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微蹙的眉头未曾舒展过半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不住的是内心翻涌的焦灼与如山的压力。川渝平叛是他主持新政以来，力主推动的重大军事行动，如今失利，不仅意味着数万将士的鲜血白流，更可能让新政的推行陷入僵局，甚至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秦王刘广烈站在武将班首，身形挺拔如松，却难掩周身的颓败之气。他刚从川渝前线星夜赶回，铠甲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风尘与血迹，无声诉说着前线战事的惨烈。他脸色铁青得如同淬了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对战事失利的愤懑，更夹杂着对三军将士折损的深切心痛。此次出征，他带去的是京营精锐与各地抽调的劲旅，本以为能一举平定叛乱，却不料在川渝险峻的山地中屡屡受挫，叛军凭借地利优势顽强抵抗，己方不仅未能攻克叛军重镇，反而在几次冲锋中损失惨重，连几位跟随他多年的部将都战死沙场。每念及此，他便心如刀绞，若不是尚有朝堂议事的职责在身，他恨不得立刻返回前线，与叛军决一死战。
沉默终究被打破，不知是谁先在队列中低低叹了口气，随即，细碎的议论声便如同潮水般在殿内蔓延开来。“川渝地势险要，杨应矩那叛贼盘踞多年，根基深厚，此次失利，怕是兵力不足所致啊。”一位白发老臣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身旁的武将立刻附和：“此言有理！叛军据险而守，我军攻坚不易，当即刻增调大军，集中兵力强攻，定能一举破城！”这是主战派的主张，不少武将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在他们看来，朝廷大军所向披靡，此次失利不过是一时疏忽，只要兵力充足，强攻之下必能平定叛乱。
但文臣之中立刻有人提出反对：“不可！川渝山地崎岖，粮草转运极为困难，增调大军只会加重后勤负担。况且叛军士气正盛，强攻之下，我军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这位文臣顿了顿，继续说道：“杨应矩麾下的叛军，多是当地流民与不满新政的乡绅，并非铁板一块。不如推行招抚怀柔之策，分化叛军内部，许以爵位俸禄，诱使部分叛军投降，届时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招抚派的言论也得到了不少文臣的支持，双方立刻陷入激烈的争论之中，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悄然响起：“依臣之见，此次川渝叛乱，根源在于太子新政急于求成，触动了地方乡绅的利益，才致使地方生变。若不暂缓新政，即便平定了此次叛乱，日后恐还会有其他叛乱发生。”说话之人是礼部侍郎张敬之，他素来反对太子新政，此次正好借战事失利发难。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子刘知远，其中有同情，有质疑，也有幸灾乐祸。张敬之的言辞看似分析原因，实则暗藏机锋，将败因归咎于太子，意图动摇太子的地位。几位与张敬之同属一党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辞间极尽抹黑之能事，朝堂之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张。
太子刘知远闻言，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他自然明白张敬之等人的用意，新政推行以来，确实触动了不少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这些人一直伺机发难。此次川渝平叛失利，恰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他正要开口反驳，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禀报道：“启禀太子殿下、各位大人，养心殿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听闻前方战事不利，竟强撑病体，传旨召集群臣御前议事！”
“什么？”内侍的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满朝文武皆惊！永昌帝已卧床数月，自开春以来便缠绵病榻，起初还能勉强召见几位重臣，后来病情日渐沉重，竟至口不能言，久不视事，朝政皆由太子监国处理。如今突然传旨召见群臣，可见川渝战事失利的局势之严峻，已然触动了帝国最核心的神经！众人心中皆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同时又带着几分期待，久病的皇帝此刻强撑病体召见，必然有重要的决断。
太子刘知远心中也是一惊，随即立刻稳定心神，沉声道：“既然陛下有旨，诸位大人随本宫即刻前往养心殿偏殿觐见！”说罢，他率先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文武百官不敢耽搁，纷纷紧随其后，原本争论不休的众人此刻都收起了成见，心中只有对皇帝病情的担忧和对时局的忐忑。一行人沿着宫道快步前行，宫道两侧的侍卫肃立站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养心殿偏殿内，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殿内燃着温暖的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众人刚进入殿内，便看到永昌帝被用步辇抬了进来，身旁有太监总管陆坤和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永昌帝半倚在特制的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棉被，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憔悴。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叩见陛下，陛下圣安！”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永昌帝缓缓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平身。他的动作极为缓慢，显然耗费了不少心神。陆坤连忙上前，轻声说道：“陛下龙体欠安，诸位大人不必多礼，起身回话即可。”
众人起身之后，皆垂手肃立，目光不敢随意打量龙榻上的皇帝。就在此时，永昌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群臣，那目光浑浊而疲惫，却在扫过每一个人时，都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当他的目光从主战派将领身上移开，掠过主张招抚的文臣，最后落在太子刘知远身上时，那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那光芒短暂却炽烈，是属于帝王的、历经风雨沉淀下的智慧与威严，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病弱之气，让殿内众人都不由得心神一震。
永昌帝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陆坤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永昌帝的嘴边，神情专注地倾听着。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陆坤，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片刻之后，陆坤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面向群臣，高声宣旨，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口谕：川渝之叛，癣疥之疾，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杨应矩负隅顽抗，意在拖延时日，耗我国力，乱我民心。若大军强攻，正中其下怀，徒增伤亡，动摇国本。”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皇帝的判断惊呆了。在众人看来，川渝叛乱已然牵动全国，算得上是心腹大患，而皇帝却称之为“癣疥之疾”，这份气度与眼界，让众人不由得心生敬畏。同时，皇帝精准地指出了叛军的意图，也点出了强攻的弊端，让不少主战派将领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他们之前只想着尽快平定叛乱，却未曾深思叛军拖延时日的险恶用心，若是真的贸然强攻，恐怕只会如皇帝所言，徒增伤亡。
陆坤稍作停顿，见众人并无异议，便继续高声宣旨：“传朕旨意：平叛大军，即刻改变方略。主力于险要关隘之外，深沟高垒，围而不攻！切断其与外界一切联络，严防其流窜！另遣精干偏师，肃清周边，断其粮道，绝其外援！朕倒要看看，他杨应矩坐守孤城，粮草殆尽，能支撑到几时！”
此言一出，不少主战派将领面露疑色，交头接耳起来。一位武将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法虽能避免强攻之损，但恐迁延日久，叛军根基愈发稳固，且会耗费大量军饷粮草，还请陛下三思！”在他看来，围而不攻太过保守，不如集中兵力速战速决。其他几位主战派将领也纷纷附和，希望皇帝改变主意。
就在此时，永昌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陆坤再次俯身倾听，随后继续宣旨：“然，军事围困，仅为一时之策。杨逆敢如此猖獗，必有倚仗！其背后，‘天绝’余孽未清，各地党羽潜伏，此乃心腹大患！着令各直省督抚、按察使，严密排查辖区，继续清剿‘天绝’逆党，剪除羽翼，断其根基！凡有通匪、资敌、蛊惑人心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老皇帝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殿内炸开！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早已洞察了叛乱的根源。杨应矩的叛军之所以能如此顽强，背后竟然有“天绝”组织的支持。“天绝”组织是前朝遗留的反贼势力，多年来一直潜伏在各地，伺机作乱，此前朝廷虽多次清剿，却未能将其彻底根除。如今皇帝点明这一点，让众人瞬间明白，川渝叛乱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天绝”组织蓄谋已久的阴谋。围而不攻，是避免己方弱点、发挥国力优势的“阳谋”，以持久战消耗叛军的有生力量；而持续清剿“天绝”余孽，则是釜底抽薪、从根本上瓦解敌人力量的“暗手”。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既能平定当前的叛乱，又能根除潜在的隐患，这份缜密的心思，让满朝文武无不折服。刚才还面露疑色的主战派将领，此刻也纷纷低下头，心中彻底打消了异议。
永昌帝似乎感觉到了殿内气氛的变化，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他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开口说道，目光直直地看向太子刘知远，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期许。陆坤连忙俯身倾听，随后高声宣旨：“太子监国，朕心甚慰。诸般事宜，由太子……全权决断！朕……信他！”
最后这六个字，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瞬间稳定了朝局！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是在向满朝文武表明，他对太子的信任毫不动摇，将平叛及新政推行的全权都交给了太子，任何人都不得再借机发难。太子刘知远闻言，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他快步走到龙榻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地说道：“儿臣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平定叛乱，推行新政，守护大好河山！”
永昌帝看着太子，缓缓点了点头，随后便彻底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之中。“陛下！”陆坤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松了口气，对众人说道：“陛下只是昏睡过去了，诸位大人暂且退下吧，有要事可向太子殿下禀报。”
文武百官再次跪倒在地，向昏睡的永昌帝行叩拜之礼后，便缓缓退出了偏殿。殿外的秋风依旧凛冽，但众人心中的压抑与焦灼却消散了大半。有了皇帝清晰的平叛方略，有了皇帝对太子的全力支持，朝局终于稳定了下来。太子刘知远站在龙榻旁，看着昏睡的父亲，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决心。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也坚信，在父亲的指引与信任下，自己一定能够平定川渝叛乱，推动新政顺利推行，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