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来到这里短短五日,便发现其他地方和寿春完全没得比。”
“阁下是?”
两人看向蒋干。
“在下九江蒋干,字子翼。”蒋干自觉失态,连忙介绍自己:“身在文脉荒废之地,许久没有见到象二位这般的才学之士,故而按捺不住,上前来与两位交个朋友。”
“在下临淮鲁肃,字子敬。”
“在下颍川郭嘉,字奉孝。”
两人回礼。
“阁下便是袁公麾下的从事中郎,临淮鲁子敬吗?”蒋干听罢两人的介绍,对着鲁肃,肃然起敬:“久闻屯田新政处于阁下的手中。”
“近些日子观摩,阁下真乃能臣也。”
鲁肃却摆手:“子翼兄谬赞。肃不过遵主公方略行事,执行之人罢了。真正擘画者,乃是主公。”
他请蒋干落座,唤茶博士添了茶盏。
“竟然是袁公的手笔吗?”蒋干惊讶道:“真没想到”
郭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蒋干:“素闻九江蒋子翼,弱冠能辩,此来寿春,莫非……”
“游历而已。”蒋干忙道,却见郭嘉眼中闪过捉狭的光,显然不信。
他只好苦笑,“好吧,确也存了考察之意,毕竟袁公名声……颇为独特。”
“独特?”郭嘉笑出声来,“骄奢狂妄,天下人都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这话说得太直,蒋干一时不知如何接。
鲁肃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天下人也曾说董卓是大汉忠良,不是吗?”
蒋干继续沉默了,远处商人的谈笑声飘来。
郭嘉看着沉默的蒋干,继续问道:“子翼兄既已考察数日,以为袁公治下淮南如何?”
蒋干沉吟。
他想起码头的秩序,想起田间的生机,想起市集上百姓眼中那种“明日或许会更好”的光,最后,他缓缓道:“若以经史论,袁公确有骄狂之名。但若以百姓论……”
他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这里的人,活得比别处象个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百姓的眼中看到明日的希望了。”
汉室的衰落似乎是不可逆的了,天下也步入乱世。
能够在乱世看到一处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难度可想而知。
“能够将之下百姓治理的如此之好。”蒋干回眸:“袁公的骄狂之名,显得多么的不堪一击。”
“只是大家都这么说,让干不知道如何是好。”
“子翼口中的大家,便是九江郡的世家豪强们吗?”鲁肃接话道。
蒋干颔首。
闻言,郭嘉轻叹一声:“子翼兄这话,倒让嘉想起一桩旧事。”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当年在颍川,嘉曾见族中庄园管事鞭笞佃户,只因那佃户私藏了半升的收成,管事骂他贼骨头,佃户却跪在地上哭诉:小人只想留点种,明年就不用像主家借贷了。”
他转回头,看着蒋干和鲁肃:“那时嘉就在想——究竟谁才是恶?是藏收成的佃户,还是那些坐拥万顷良田,却依旧在佃户身上高筑债务的人?”
“若是世家豪强是恶,那被恶人传颂的坏名声,岂不是要反过来听?”
茶馆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
再度沉默了一会的蒋干尴尬道:“奉孝兄所言极是。”
他不知道如何说下去,只能岔开话题说道:“奉孝兄此来寿春,莫非也是……考察?”
郭嘉笑了:“是,不过嘉是奉曹公的命令前来寿春的,如今探查了寿春的虚实,倒有些想留在此地了。”
他说得坦然,反倒让蒋干不知如何接话。
一旁的鲁肃却道:“奉孝兄随我探查数日,可有所得?”
“与那曹兖州相比较,可有胜出的部分?”
“有。”郭嘉放下茶盏,正色道,“袁公治淮南,有三处胜过曹公。”
这话让蒋干和鲁肃都是一怔。
蒋干手中茶盏微微一晃,鲁肃则缓缓坐直了身子,天下诸候并立,这般直接比较两位诸候的言论,实在大胆。
郭嘉似乎浑然不觉二人的惊愕,屈指道来:“其一,不尚虚文而重实务。”
“曹公如今仍在兖州与吕布缠斗,所虑者不过一城一地之得失。而袁公已着手规划淮南五年的水利、屯田、商路。这眼光,便不在一个层面上。”
郭嘉不知道袁术为什么时间要定在五年,是为了方便计算还是什么。
但这种眼光,确实独步于天下诸候。
尤其是在这种人心漂浮的年代,这种为长久计的规划对于治下百姓的振奋程度可见一斑。
蒋干心中微震。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城南见到的“工曹规划司”所公示的工程图,据说是未来五年的计划,从芍陂整修到淮河疏浚,甚至标出了每条水渠预计灌溉的田亩数,这等长远谋划,确实非寻常诸候所能及。
而且提前公示出来,让大家都有一个心理准备,更是让大家对于未来有个预期。
这个手段,高明。
“其二,敢破窠臼而求实效。”郭嘉续道,眼中闪过锐光,“屯田古已有之,但如淮南这般授田于民、官贷耕牛、五成租赋之法,实属首创。
更不必说那霜糖易货,看似商贾小道实则通过不剥削百姓的方法另行创收,这等手段……”他顿了顿,“曹公麾下,尚无这般人物。”
“嘉在兖州见过曹公屯田,重在收粮养兵,而淮南屯田,”他看向鲁肃,“分明是养民蓄力的路数,这其中的分别,子敬兄最是清楚。”
虽然这里是五五分成,奈何曹操那边的军屯是定额上缴,年景好了这个额度会上升,年景不好了那就要先交足上缴的,至于会不会剩下
那就听天由命吧,反正百姓饿死了还能做成肉干,兵饿死了事情可就大了。
郭嘉说到此处,朝着鲁肃拱手道:“子敬真乃大才。”
鲁肃此时开口,声音平稳:“此皆主公与阎主簿、杨长史共谋之策,与肃无关。”
“执行亦需才干。”郭嘉摇头
“大汉何时缺少好的政策了,但为什么反而起不到好的效果?”
“就是因为没有象子敬这般才干的执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