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九方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快?
“电话里特别提到,”吴书记凑得更近,“要重点总结‘实事求是、科学决策’的经验,要写具体事例、具体人。九方,这‘具体人’说的是谁,你明白吧?”
张桂秋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手下意识抓紧了儿子的衣袖。
计九方却平静地问:“市委什么态度?”
“高度重视!说要尽快组织工作组下来!”吴书记搓着手,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九方,你看这事儿……”
“吴书记,这是好事。”
“咱们东郊公社,特别是山北大队,确实摸索出了一些路子。您就实事求是地汇报,旱情预测、改种冬小麦、修水利、搞养殖、办编织厂,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群众经验,集体决策、群众实干的结果,别提个体。”
“那怎么行!要不是你。。。”
“书记,”计九方打断他,目光坚定,“没有公社党委支持,没有全体社员努力,一个人能做什么?功劳是集体的,经验也是集体的。这么汇报,才站得住脚,才经得起检验。”
吴书记愣愣地看着他,半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年纪轻轻,看得比我这老家伙还明白!”
车开了。
计明毅低声问儿子:“九方,先生办公室要总结经验……这是要推广?”
“咱们国家太大,一个地方的经验,未必适合所有地方。但如果东郊公社的路子能启发别的地方,因地制宜找出自己的活法,那才是真正的价值。”
张桂秋听着父子对话,似懂非懂。但她看着儿子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曾经需要她护在怀里的小男孩,真的长大了。
长得太快,长得太高,已经走到了她望不见的地方。
周一,计九方按时来到人民医院。
时间刚过早晨七点半,门诊大厅里已有了排队挂号的人影。
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医院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计九方深吸一口气,穿过走廊,走向神经内科的医生办公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办公室里原本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六七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惊讶,有探究,有笑意,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九方来啦?”苏梅第一个站起身。
这个圆脸的女医生也是跟着苏联专家学习的,向来为人亲厚,此刻脸上是真切的喜悦,“听说你母亲过生日,周先生都去了?”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妥,赶紧捂住嘴,眼睛左右瞟了瞟。
果然,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三位苏联专家是医院派人送去的,周先生视察东郊公社这事瞒不住人,并没有下什么禁口令,所以医院里都传遍了。
自从他不再去医学院旁听,每天都来医院之后,同事们的态度好像发生了变化!
计九方明白,这是有人生怕他抢走了所有的光环!
“苏医生早。”计九方微笑着点头,神色如常,“是,周先生正好视察,顺路去看看。”他轻描淡写,来到自己的小桌子前面,动作自然。
“周先生真去你们大队了?”
“和报纸上说的一样不?”
七嘴八舌的问题涌过来,计九方一一应着,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他知道,此刻多说一句,都可能被解读出十种意思。
角落里,副主任医师张茂春推了推眼镜,淡淡说了句:“小计同志社会活动挺忙啊,别耽误了学习。”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那股子酸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张茂春四十出头,是科里的业务骨干,也是出了名的“清高”。
他看不起中医,更看不上计九方这种半路出家凭关系混进来跟着苏联专家学习的年轻人。
以前只是冷淡,现在,似乎多了层别的。
计九方只当没听出来,恭敬道:“谢谢张老师提醒,我会抓紧。”
正说着,走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俄语腔调的中文:“计!我的学生,你回来了!”
彼得罗维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这位苏联神经内科专家一向严肃,此刻却难得地张开双臂,给了计九方一个结实的拥抱。
“昨天我们过得很愉快!”彼得罗维奇拍着他的背,声音洪亮,“这是巨大的荣誉!谢谢你!”
全办公室的人眼神又变了。
彼得罗维奇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但这么热情外露,还是头一回。
“老师,我只是运气好。”
“不,不是运气。”彼得罗维奇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吧,今天有几个疑难病例,我需要你的中医视角。”
查房开始了。
走在病房走廊里,计九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几位同行医生那种复杂的审视,敬佩者有之,嫉妒者更有之。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凭什么?
凭什么苏联专家就要对他另眼相看?凭他那些据说“很厉害”的中医方子?还是凭他不知怎么搭上的、能直达天庭的关系?
计九方目不斜视,专注地听着彼得罗维奇分析3床病人的脑电图。
“……典型的颞叶癫痫,但药物控制不理想。计,你们中医有办法吗?”
计九方上前,仔细看了病人的舌苔,把了脉,又问了些饮食睡眠的细节。
“老师,我觉得可以试试针灸配合中药调理。”
“这位病人舌红少苔,脉细数,是阴虚火旺之象。西药控制发作,但治标不治本。如果能滋阴潜阳,平肝熄风,或许能减少发作频率,甚至降低西药剂量。”
他说得很专业,没有半点虚浮。
彼得罗维奇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旁边跟着的年轻医生们赶紧做笔记——这可是中西医结合的实战案例。
查完房已近中午。计九方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去食堂,护士长匆匆进来:
“小计大夫,院长请你过去一趟。”
又来了。
计九方心里叹气,面上却平静:“好,我这就去。”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敲门进去时,计九方愣了一下——里面不止院长一人。
还有两位穿中山装的中年干部,一个面熟,是外贸部的徐副司长;另一个陌生,但气质相似,估摸是轻工业部的。
“九方同志,快来!”院长姓孙,是个和气的小老头,此刻笑容有些勉强,“这两位领导,专门来找你的。”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