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份装订整齐的申请材料，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1960年6月的四九城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材料先送到市规划局。
经办的是个中年科长，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九杏堂医药研究所……申请科研用地十五亩……靠近军区大院……”他喃喃念着，忽然摘下眼镜，看向对面坐着的蒋晴：
“蒋同志，你们九杏堂，不就是花市那一个小药铺吗？”
蒋晴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李科长，九杏堂现在是具有独立进出口权的国有企业，不是小药铺。”
“国有企业？”李科长重新戴上眼镜，翻到资质文件页，看到鲜红的部委公章，语气软了些，“哦……那这申请，是你们自己搞，还是有上级单位支持？”
“企业自主申请。”蒋晴按照计九方交代的回答，
“所有资金自筹，不要国家一分钱。我们只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做中药研究，提高出口产品质量，为国家多创外汇。”
理由充分，无可指责。
李科长沉吟半晌：“材料我先收下，要开会研究。不过蒋同志，我得提醒你，海淀区那一片，靠近军区，很敏感。你们一个搞药材的，怕是难批。”
话没说死，但意思明白。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份简报送到了周先生办公室。
不是正式文件，就三页纸，简明扼要：九杏堂出口创汇情况、筹建研究机构的必要性、自筹资金的承诺。
秘书看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进了当天要送阅的文件里。
三天后，一次非正式的部委联席会议上，这份简报被偶然提起。
会议本来是讨论下半年外贸出口指标的。
外贸部的徐副司长汇报到中药材出口时，顺口提了一句：“九杏堂那边表现不错，第一批货反响很好，追加订单不少。他们还打算搞个研究室，专门做质量提升。”
轻工业部的王副局长正在喝茶，闻言笑了：“研究室？那个小计同志，还真是闲不住。”
“可不是嘛。”另一位领导接话，“听说打了报告要地，还要在海淀，挨着军区大院一条街，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桌上安静了一瞬。
坐在末尾的一位老专家，这是中科院生物所的研究员，姓陈，花白头发，素来以脾气耿直出名，他忽然开口：“胡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陈老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一个卖药的小铺子，也想搞研究？知道什么是研究吗？是系统的、严谨的、需要深厚学术积累的科学探索！不是会熬几锅汤药、会扎几针就行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再说，就算要搞中药研究，也该我们中科院来搞，或者至少是医学院、药物研究所。他们一个小药铺子，凭什么？这不是浪费社会资源吗？”
徐副司长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九杏堂的业绩现在算外贸系统的成绩。他解释道：“陈老，他们不要国家资金，自筹……”
“自筹也不行！”陈老打断，
“资金要用在刀刃上！现在国家多困难？有多少重点项目等米下锅？他们倒好，拿着赚来的外汇，不想着扩大生产多创汇，反而要去搞什么‘研究’？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话很难听，但在座的不少人，心里其实有同感。
在这个年代，“研究”是神圣的、高不可攀的词汇。
它属于科学院，属于大学，属于国家级的科研单位。一个卖药的小铺子，虽然现在叫国企了，想搞研究？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而且，”另一个声音加入，是卫生系统的一位干部，
“那个计九方，本职是医生吧？医生就该好好看病，开方抓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又是搞外贸，又是要研究，到头来哪样都搞不好，一事无成！”
议论声嗡嗡响起。有赞同的，有质疑的，有看热闹的。
主持会议的是计委的一位副主任。他敲了敲桌子：“好了，这个问题不在今天议程里。不过既然提了，我看这样，相关部门下去了解一下，如果确实有问题，该纠正纠正。”
这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消息传到九杏堂，是第二天下午。
蒋晴从规划局回来，脸色发白，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等计九方从医院回来，看到蒋晴的脸色，心里也是一沉。
蒋晴关上门，声音发颤，“我听规划局的人说，说咱们的申请，在那边被批得一无是处。说是好几个领导在会上反对，话很难听。”
她把听到的转述了一遍：“说咱们是‘小铺子想登天’，是‘浪费资源’，说你不务正业……”
计九方心中没有波澜，这些情况他是预计到了的，怎么可能会一帆风顺？
“还有吗？”
“还有人说……说应该让中科院来搞，咱们不够格。”蒋晴咬着嘴唇，“要不……咱们缓缓？等风声过去再说？”
计九方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地上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尖锐。
“老师知道吗？”他问。
“还没敢说。”
“先别告诉他。”计九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蒋姐，材料都备份了吧？”
“备份了。”
“好。”他点点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申请交上去了，批不批是上面的事。咱们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好。”
这话说得平静，但蒋晴听出了一丝执拗。
她还想劝，但看到计九方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周先生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桌上堆得高高的，大部分是各地报灾要粮的报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用红笔做些批注。
秘书送茶进来时，轻声说：“首长，上午科技小组的同志送来一份材料，是关于几个重点科研项目进展的。您要现在看吗？”
“放着吧。”周先生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天那个九杏堂的简报，后来有下文吗？”
秘书顿了顿：“听说……在下面引起了一些讨论。”
“讨论？”周先生抬眼，“什么讨论？”
秘书斟酌着词句，把听到的议论简单说了，小铺子搞研究浪费资源，该让专业单位做，计九方不务正业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