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听着,没说话,他放下茶杯,从文件堆里翻出那份简报,又看了一遍。
三页纸,简明,实在。不要钱,不要人,不要设备,只是报备。
“他们找我们要钱了吗?”先生忽然问。
秘书一愣:“没、没有。”
“找我们要人了吗?”
“没有。”
“找我们要设备了吗?”
“……也没有。”
先生把简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那这钱,是他们凭自己本事,一包药一包药卖出去赚的吧?”
“是的……”
“赚的外汇,大部分上缴国家了吧?”
“是,按政策比例上缴。”
“那剩下的这点钱,他们想用来做研究,提高产品质量,多赚更多外汇。”先生顿了顿,看向秘书,“有什么问题?”
秘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知道有些同志是怎么想。”先生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重,“觉得研究就该科学院搞,企业就该老老实实生产。这种想法,不能说错。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中n海的绿树红墙,远处有哨兵挺立的身影。
“国家现在困难,需要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科学院要搞基础研究,这是根本。但企业能不能搞应用研究?”
“我看可以。只要能出成果,能为国家解决问题,谁搞不是搞?我们当年没有科学院,一群土包子,不一样要弄出兵工厂?不一样要研究怎么造武器?”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更何况,人家没伸手要什么。自己赚的钱,自己规划着花,这叫什么?这叫主动性,这叫责任感!”
秘书屏住呼吸。
“你去办两件事。”先生回到桌前,“第一,告诉相关部委,九杏堂的申请,按正常程序走。该审审,该批批,不要戴有色眼镜。”
“第二,”他拿起红笔,在简报上批了几个字,
“把这个批件转给计九方同志。告诉他,想法很好,但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出了成果,国家认;出了纰漏,自己担。”
“是!”秘书双手接过。
批件传到九杏堂时,已经是几天后的晚上。
计九方正要回去,蒋晴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声音激动得发颤:
“九方!批了!先生批了!”
昏暗的电灯下,那张纸上的红字格外醒目。不是正式批文,就是简报上那几行批示,但末尾多了一行:“请相关部门予以支持。”
短短九个字,千钧重。
计九方看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止是批了一个申请,更是批了一种思路,在僵硬的体制里,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规划局那边……”蒋晴问。
“明天就去问。”计九方把批件仔细收好,“现在,咱们得抓紧把具体方案做出来。先生说了,要脚踏实地。”
实验室项目正式启动。
但第一步,就让计九方感受到了什么叫“脚踏实地”的艰难。
他决定先去请教真正的专家。
通过徐司的关系,联系上了中科院生物化学研究所的几位老研究员。对方听说有年轻人要搞中药研究,倒也没拒绝,约了时间。
去的那天是个阴天,中科院那栋灰色的小楼,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楼道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接待他的是位姓吴的老研究员,六十多岁,瘦削,戴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中药研究啊……好事。”吴老领他参观实验室,语气温和,“但不容易。你知道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吗?”
计九方摇头。
“设备。”吴老推开一扇门,里面摆着几台笨重的仪器,“这是国产的离心机,最高转速八千转,但噪音大,稳定性差。进口的同类型号,能到一万五,还安静。”
他又指着一台像大铁箱子的东西:“这是烘箱,控温精度正负五度。国外的,能到正负01度。”
一路看下来,计九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他们在一台锈迹斑斑的光谱仪前停下。吴老拍了拍那铁壳子,苦笑道:“这是五十年代从苏联买的,人家淘汰的型号。就这,还是我们所的宝贝。”
“那……现在国际上最先进的是什么水平?”计九方问。
吴老从抽屉里翻出几本外文期刊,翻到一页彩图:“看看这个——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美国去年才出产的。还有这个,高效液相色谱仪,日本已经做出来了。”
图片上的仪器,线条流畅,外壳光洁,和实验室里这些笨重的铁疙瘩,简直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差距有多大?”计九方声音发干。
吴老推了推眼镜,沉默片刻:“二十年。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一代人的时间。
“那我们自己不能仿造吗?”
“能造一些基础的。”吴老很实在,
“但核心部件——高精度传感器、特种光学玻璃、稳定的电子元件,这些我们造不了,也买不到。西方禁运,苏联那边,现在也靠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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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结束,吴老送他到门口。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小伙子,有想法是好的。但搞研究,不是有热情就行。仪器是科学家的眼睛和手。没有好的仪器,很多研究,连门都摸不着。”
计九方深深鞠躬:“谢谢吴老指点。”
走出中科院的大门,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凉意透骨。
计九方没打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二十年!至少二十年!
这个结果其实在他的预计当中,他来这里,也只是想真正了解一下国家现在这方面的真实情况。
他想起了自己包里那份实验室规划,上面列的那些“待采购设备”,现在看来,没有一样是国内能提供的了。
雨越下越大。
他在一个屋檐下躲雨,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
有个母亲牵着孩子匆匆跑过,孩子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装饼干的盒子,但在很多家庭,就是孩子的“百宝箱”。
那一刻,计九方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走非正规的。买不到,那就用别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混着泥土味,清冽而真实。
回到九杏堂时,天已擦黑。蒋晴和周老都在等他。
“怎么样?”蒋晴问。
计九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回答参观的事,而是说:“蒋姐,你帮我联系外贸部驻港点,请他们帮忙。”
“什么?”
“欧美实验室设备的商品目录、厂商信息、技术参数。”他顿了顿,“还有香港那边的贸易渠道,哪些能接触到这些设备,哪怕是二手货。”
蒋晴一愣:“你要买?”
“先了解。”计九方没多说,“还有,帮我订几本国外的科学仪器杂志,通过香港转寄。”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屋檐,噼啪作响。
良久,蒋晴站起身:“我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