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罗莽、何七、云娘不同,孙毅与祁瑜的关系更偏向雇佣。
一则祁瑜救过他一家子的命,二则为他们一家子提供安身立命的庇护之所。孙毅对祁瑜更多是出于救命之恩,尊敬与感激之中透着一丝常人难以觉察的疏离。
这种疏离感不是因为孙毅不懂感恩,或是白眼狼,而是双方没有任何名分产生。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如后母后爹,即便关系再亲,终究有一层隔阂,比不上亲父或亲母。
这无伤大雅,祁瑜也没想过让孙毅死忠于自己。
或者说,现在的祁瑜没想过、也不需要任何的死忠。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小有基业的江湖人。
江湖人独来独往,若能有幸得三五过命交情的朋友就足够了。
何七来时抱着一摞帐本,好不容易见到祁瑜,他必须要汇报一下庄里的支出;不然会显得他很不专业,象是光吃干饭的。
“主人!”
“见过东主!”
“见过公子!”
“见过庄主!”
四个人,每一个的称呼都不同。
要说还是吴老丈最懂人情世故,毕竟吃过的盐比三人走过的路都多了。他以前也称“公子”,自上次祁家庄搬迁新居,举行祭祀山神土地仪式后,他就改口了。
祭祀了山神与土地,就代表着神明接受了祁家庄在玉溪山落户。
在“君权天授”的年代里,神明的权威比官府好用,神明的法理性也是不容置喙的。
祭祀山神土地,不只是祭祀,还是祁家庄的立庄仪式;观礼的不只有庄户们,还有附近的乡绅以及南漳县的官吏。
祭祀之后,吴老丈被任命为祁家庄的乡老,对祁家庄的庄风庄貌庄德具有监察监督之权。
在祁瑜看来,乡老不只是封建糟粕,用的好了也有积极的一面。
人制的时代,制度永远小于人的作用。
所以,吴老丈是有权力参与祁家庄的一切公共事务的。
这次来拜见祁瑜,不只是私人拜见,还有各种公务汇报、协商。
正房正堂,祁瑜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四把椅子,左首坐着罗莽,其下为何七;右首坐着孙毅,其下为吴老丈。
云娘为众人沏了茶水,就站在祁瑜身边伺候着。
还别说,这一番作派,真有点地主老财的感觉了。
“这就是我向往的小地主生活。”
祁瑜心里极为满意,已经预见了中老年之后的美好生活。
祁瑜对四人汇报仅做了解,并不放在心上。小小的祁家庄,哪有那么多的重大事情汇报商议。
祁瑜创建祁家庄的目的很简单,给自己立一方基业,也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立下一个锚点。
人不能变成无根浮萍,总要有归根之地,祁家庄就是他的归根之地。
祁瑜离开的前一晚上,特意邀请罗莽、孙毅、何七以及吴老丈在临时新居吃饭。对四人一番叮嘱。
一路抄近路,跋山涉水,过了汉水后,很低调的进入了唐州。
冬季的唐州更加箫条,连色目人都不愿意在街上闲逛。
祁瑜离开祁家庄的头天晚上,下起了大雪。
这不是第一场雪,却是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白雪复盖天地,掩盖了一切痕迹。唐州街道无人清扫,两寸厚的雪埋过了脚背。
祁瑜没有去上一次的客栈,在色目人首脑宅院相隔三条街的一家客栈住下。这是一家中等档次的客栈,至少在唐州城算是。
临近傍晚时,外面刮起了大风,风卷积雪,发出怪异的呼啸呜咽声。
客栈之外,风雪冰寒。
客房之内,木炭冒着红色的火星,温暖如春。
客房正对门的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火盆,火星就是从火盆里冒出来的。
桌子的对面是一张罗汉床,祁瑜正盘膝打坐,运气行功。今晚起风,是难得的机会,他准备夜探色目人首脑的宅院。
时近亥时,街衢空寂。
呼啸的大风卷着雪片,撞击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咣咔咣咔的声音。
风声呜咽,如悲似鸣。
祁瑜推开窗户,一股寒风夹杂着冰雪扑面而至,屋里温度肉眼可见的降低。祁瑜无视风雪,灵活如狸猫般从窗户中钻出,瞬间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
穿过三条街道,祁瑜身体骤停,静静伫立在一处偏僻巷弄的拐角阴影里,目光穿越飞舞的雪幕,落在不远处的宅邸之上。
自从上次祁瑜刺杀了色目人首脑之后,这座宅院就换了一任主人,戒备也比以前森严。
记下守卫的巡逻规律后,祁瑜潜行到色目人宅邸侧面一处与邻街的僻静角落。
这里与色目人的院墙相距约有五丈,只多不少,对寻常人而言是天堑,但祁瑜只是微微提气,身形便如一片真正的雪花被风卷起,轻飘飘地跨越街道,越过墙头,落入色目人院内,然后收敛气息潜行至一处被雪复盖的花圃矮木之后。
与院外的风雪肆虐相比,院内出奇地空旷寂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不见巡夜守卫,只有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廊檐下摇晃。
祁瑜没有贸然深入,目光扫过积雪平整的院落,最后落在一栋有着明显域风格的建筑物上。
“上次来还没有这栋房子,是新建的吗?”
“果然换了主人,不知道那位色目人高手还在不在?”
这是一栋木石结构的圆顶建筑,正面有一道镶崁着暗金条纹的木门。门缝中透出极微弱、摇曳的暗橘色光芒。
祁瑜打量着眼前的建筑,隐隐有一种熟悉感,似乎是他前世见过的一种寺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本能的警觉,身形化为一道虚影沿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的靠近这栋建筑。
寺庙里有一股不加掩饰的气息,浑雄厚重,如同一只猛兽潜伏在里面。
就在祁瑜即将贴近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近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咯”声。
这不是踩踏雪地的声音,象是某种硬物轻轻磕碰地面的声响。
拖刀声!
祁瑜猛地转身,看到院中正站着一道人影。
很熟悉的身影,即使化成灰,祁瑜也不会忘记。
正是被他刺杀的色目人首脑的护卫,也是差点让他变成汉水中一具尸体的那位色目人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