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空交织著密密麻麻的中文招牌，繁体为主，铁皮、木板与霓虹灯错落拼贴，
餐馆、药材铺、杂货店、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层层叠叠，挤满了视野。
熙攘的市井间，主妇们提着竹篮在菜摊前精挑细选，活鱼在红塑料盆里啪嗒翻腾，
悬挂的烤鸭油亮诱人，药铺飘出清苦的草本气，混著餐馆的油烟与街角垃圾的酸腐，蒸腾成一片潮湿的烟雾，
红灯笼与金漆字在氤氲中若隐若现。
建筑多是年久失修的唐楼，外墙剥落，铁制消防梯如蛇般蜿蜒而上，
底层开店，楼上住人，窗口密布铁栏，阳台晾满衣物，
一位正在晾衣的农妇瞥见人潮中缓缓驶入的警车与刺耳的鸣笛，慌忙拍了拍身旁摇著拨浪鼓的孩子，他也扎着一条金钱鼠尾辫。
“去，快去告诉青姐！”母亲湿润的手掌轻拍在孩子脸上，
男孩灵巧地转身，钻进悬挂的层层棉被与衣物中，消失在狭窄的楼道里。
车内，路易拄著下巴望向窗外，
人群中，穿旧布衫扎长辫的与西装革履的擦肩而过，白人多面带傲慢，
而天朝人奇怪，脸色蜡黄、面堂游离著一层浅灰色的丧气。
呵，草，这些欺软怕硬的玩意儿，是看准了天朝没信仰好欺负是吧？妈了个巴子的，
路易没打算管，但如果顺手的话他不介意让这块地方的空气清新一点。
深巷里，隐约有人正将一具尸体拖入暗处。
“你喜欢这儿？”躺在他腿上的娜塔莎仰头问，路易睫毛低垂，却很少眨眼，像是沉入某段遥远的回忆。
“我喜欢这里的文化，但我讨厌这里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恶心的发型。”
“需要我留手吗？”娜塔莎仰头问。
“何必留手？”路易冷笑，
“他们来这儿，嘴上说著文化，骨子里不过都是为了利益，而现在，他们碰到了我的利益，至于他们是对是错，是为了谁，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结果就是，我成了那个被侵犯、被掠夺的受害者，我才是真正的弱势群体，不是吗？”
“你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假小子确实比你姐姐懂事多了。”路易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卷发，轻轻拉扯。
“嘿嘿！”娜塔莎龇起牙笑得像个孩子，全然忘了不久前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评价。
“更何况，艾玛和我说，那是就是被带着红袖带的金钱鼠尾头的男人阴了一把。”路易余光一扫，
“来了。”
一个身穿黑色武道服、左臂系红袖带的男人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用手背敲了敲车窗。
路易降下车窗。
“先生有事？”
“你进了清帮地界，出去出去，这里不准停白人的车。”他不耐烦地摆手。
“那儿好像是摊位吧，这不比”
嘭！话音未落，那男人猛地拍向车门！
咻！
娜塔莎的手已瞬间扣住刀柄，眼神狠厉如狼，却被路易轻轻按住。
“我t让谁停谁就能停！滚滚滚！”男人又踹了一脚车门。
“喂！你”
“我什么？”
路易垂眸俯视，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
尽管瘦削，他过人的骨架依然撑起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轮廓，宛如一头饿极了的狼，事实上，他是真的饿了，
那饥饿不仅来自胃囊，更藏在眼底，让他的目光带着某种将要择人而噬的寒意。
“你我”男人喉头滚动，话卡在嘴里。
“听着，这地方的氛围让我心情不错，这也是你还活着的唯一理由。”
路易随手一拍他肩膀，力道沉得让他腰一弯，
那双眼睛看过来，像在打量待宰的牲畜，他嘴唇蠕动，竟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萨姆，去刚才路过的‘福到’茶楼订桌菜，哦，对了，再去楼下金店买几块金表，要最好的，你自己也留一块。”
路易随口提醒了一句，转身欲关车门，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唐楼的层层窗口，不禁微微皱眉。
“有人在窥视我。”那视线藏得极深，或许并无恶意，仅仅是好奇，可正因如此，他才难以锁定来源，
这些楼太拥挤了，像一座座巨大的蜂巢，每一扇窗后都可能藏着注视，
这很符合天朝特色，在有限的空间里塞进尽可能多的人，如同生态学中的“立体密植”。
仅是瞥一眼他收回目光，不再深究，径直朝清帮据点走去。
“欧斯。”名叫萨姆的手下应声。
其他手下陆续下车，人群察觉异样，纷纷退开一片空地，又在不远处窃窃议论，
娜塔莎冷冷瞥了那男人一眼，快步跟上路易。
萨姆则走到对方面前，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大钞，纸币的摩擦声窸窣响起，周围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目光，顿时染上了贪婪。
“把车看好，不然腿给你打断。”萨姆把钞票甩在他脸上，冷笑着看他涨红的脸，转身时大衣一掀，腰间手枪赫然露出。
所有贪婪的视线瞬间清醒，人群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忙碌”起来。
萨姆微微侧首，身后那男人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哼！”他摇头走向茶楼，人群默默让出窄道，却又不见多少惧色，在这个国家，他们，早已快习惯了。
‘福到’茶楼顶层，
小灶上的果木炭正煨著一把青铜茶壶，壶嘴喷吐著袅袅茶烟，
一名穿着碎花裙的侍女用布裹住壶顶，轻轻掀盖，茶香霎时四溢。
栏杆边，身着藏青色旗袍的美艳女人慵懒斜倚，颈间的貂皮围脖更衬出几分雍容，
她左眼下点缀一颗黑痣，平添风韵，淡粉薄唇衔著烟斗，缓缓吐出一缕轻烟，
鲜红的眼线勾勒出一双狭长狐眼，精明而深邃，烟雾缭绕中，她望着远处那个毫不犹豫、掀帘闯入清帮大楼的男人。
“要我说，就是鲁莽。”扎着丸子头的小侍女撇了撇嘴。
“没实力才叫鲁莽，有实力那叫魄力。”她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缩。
“青姐，我们要插手吗？”侍女压低声音，
“清帮这些年靠邪术壮大，食人肉以壮体，行双修而夺阴，更靠贩卖人口牟取暴利，如今人手、武器，可都攒了不少。”
“他身上血气太重，我等修道之人，最该远离这等杀星，靠的太近你我都要失了道行，而且你也未必太小看他了。”
她顿了顿，唇角又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不过嘛，倒是可以为他备一桌上好酒席，就当结个善缘。”
说话间，她上半张脸的光洁肌肤上，若有若无地掠过一片洁白狐毛的虚影，
那双漆黑的瞳孔悄然竖起，随节奏流转，虹膜渐次澄澈如琉璃。
“哼哼，记得，给他加辣！”
“嗯嗯！”
“啊——啾！”
路易刚掀开门帘踏进室内，便抬起黑手套掩住口鼻。
“奶奶个二舅的，有人算计我。”他立刻联想到方才那道窥视的视线，哪有这么巧的事？
以他的体质，可从不会无缘无故打喷嚏，但眼下先搞定钱款再说，
当他定睛看清周围，发现是一个宽阔的道馆，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叼著烟搓麻将的、成群双修的、击打木桩的、仰头喝酒的，甚至角落几个正在肢解尸体的，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七十多人。
“我丢？这么多人。”路易挑眉。
“boss，咱们人好像带少了，就五个。”身后手下低笑，身体已悄然绷紧，弯腰时西装后背撑出锐利的线条。
“好像是有点。”路易轻笑。
“要不先吃完再来？”另一个手下提议。
“额——”路易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
“算了，来都来了。”
“娜塔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