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归墟般深沉的死寂,仅仅持续了三息。
凤栖梧再度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化作了足以冻结神魂的绝对理智。
她盘坐于星辰废墟的最深处,目光平静地扫过柳青璃、阿骨打与宋惊鸿,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布阵。”
两个字,重如泰山。
柳青璃娇躯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她知道,从老祖接过那枚藏着布防图的玉符,从那句“师徒终章”的血字在归墟戒中浮现之时,这场赌上一切的棋局,便已无可逆转。
她素手翻飞,一道道闪烁着生命光华的符文自指尖流泻而出,没入凤栖梧周身的地面。
随着符文越来越多,九道触目惊心的血色锁链,竟从虚空中缓缓探出,如毒蛇般缠绕上凤栖梧的四肢百骸,最终汇于眉心。
此乃“涅盘假死阵”的引魂枷!
每一道锁链,都连接着她十年的寿元,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伪造出神魂崩解、真灵寂灭的假象,足以骗过世间一切探查秘术,甚至能短暂蒙蔽天道。
“老祖……”柳青璃指尖颤抖,声音带着哭腔,“一旦阵法完全启动,三日之内,您将陷入神魂最深度的沉眠,与真正的陨落无异。若在此期间遭受攻击……您将无法自保。”
凤栖梧却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的归墟戒,那枚曾被她弟子亲手雕刻的凤凰衔月图腾,仿佛依旧带着万载前的余温。
她眸光冷冽如万年玄冰:“他们不会杀我,只会争先恐后地来‘验尸’。一个陨落的始祖,价值远比一个活着的威胁要大。而我要的,就是他们确认我‘死亡’后,那一瞬间的松懈。”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以地脉罗盘窥测天机的阿骨打猛然睁眼,低声道:“来了!仙界‘录命台’方向的神识扫探频率骤然剧增,每隔半刻,便有一道至少是金仙级别的高阶命律之力穿透界壁而来。他们在反复确认您的命星是否熄灭……已有三波‘窥命使’,正借着空间褶皱悄然靠近凡界边缘!”
“我去处理。”宋惊鸿没有丝毫犹豫,手握长枪,身影一闪,便已化作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阵法外围的黑暗之中。
他麾下的战魂精锐,早已如一群蛰伏的凶兽,在各自的阵位上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猎物上门。
石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道近乎透明的残影无声无息地飘至阵眼。
夜玄寂伸出虚幻的手指,将那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涅盘岩石屑,精准地嵌入了引魂枷交汇的核心裂隙之中。
嗡——!
刹那间,凤栖梧周身那狂暴外泄的生命气息与神魂波动,竟如同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尽数吞噬,再也感受不到分毫。
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气息的玉雕,完美无瑕,却也死气沉沉。
夜玄寂的魂体因催动涅盘岩而变得更加稀薄,他凝视着阵中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闭上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魂音低语:“你越是虚弱,他们越不敢轻信。这场戏,要演得连天道都流泪才行。”
话音未落,阵法边缘的虚空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名身披特殊黑袍、能与暗影完全融为一体的人影,手持一面水波流转的古镜,悄然浮现。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谨慎,正欲将那面“命镜”对准凤栖梧——
噗嗤!
一道快到极致的枪芒,裹挟着森然杀意,从他背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暴起,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宋惊鸿的身影自阴影中踏出,面无表情地夺下那面尚在发光的命镜,随手一甩,那名“窥命使”的尸体便如破布袋般跌落在地,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命镜被夺,其上残留的最后一道窥探影像还未消散。
画面中,正是仙界天机阁的观命楼内。
那道凤栖梧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披着象征天机阁至高权柄的星纱,背对众生,立于高台之上。
他手中那支曾被凤栖梧手把手教导如何使用的天命笔,此刻正笔走龙蛇,于一道金色诏书上书写着四个大字——“始祖陨落”!
其身后,十二名头戴星冠、气息渊深如海的长老齐齐跪拜,神情狂热,高声呼喊:“天命归一,新神当立!”
阿骨打只看了一眼,便骇然失色,他飞速拨动罗盘,惊声道:“他们在筹备登基大典!根据命轨流向测算,七日之后,便要在天机阁总部的‘弑神坛’上,举行‘承命仪式’!”
柳青璃脸色煞白,她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宋惊鸿手中的命镜碎片,直接投入身前的窥罪鉴中。
镜面剧烈波动,很快浮现出一段更为隐秘的密议场景——
“执笔者”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残忍:“她既已神魂崩解,陨落之象确凿无疑,那她留下的那个亲子血脉,便是开启新纪元的最后一把钥匙。传令下去,三日之内,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将那女婴夺回,用于炼入新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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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阵法中央,那个为了救女儿不惜一切的母亲。
然而,凤栖梧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愤怒。
她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在神魂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唇角竟微微向上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好徒儿,你连我的女儿都不放过么?”
“那便让你亲手,把路……铺到我的刀口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然催动了假死阵的最后一重封印!
全身气血骤然停滞,心脏停止跳动,就连眉心那道璀璨的凤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灰色印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这一刻,她“死”了。
与此同时,她指间的归墟戒第六层轰然巨震,那道贯穿了整个层面的裂纹中央,一道崭新的古老铭文,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缓缓浮现:
“一罪既泯,师徒终章。”
遥远的仙界最高处,那座俯瞰万域的观命楼顶。
身披星纱的“执笔者”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凡界方向,他似乎感应到了那股熟悉气息的彻底消散。
他静立良久,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师父……这次,我真的要替您……走完那条您不肯走的路了。”
星辰废墟中,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宋惊鸿将那名窥命使的尸体处理干净,重新回到阵外阴影处。
他看了一眼阵中气息全无的凤栖梧,又看了一眼在“命火护婴阵”中安睡的女婴。
保护老祖,保护少主。
这是他身为凤氏战魂统领,刻入骨血的使命。
可如今,老祖“身死”,少主危在旦夕,敌人更是即将发动雷霆一击,前来抢夺“最后的钥匙”。
光明正大的守护,已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臂,衣袖之下,一道栩栩如生的金色凤纹若隐若现,那是凤家直系血脉与核心护卫的荣耀象征。
他凝视着那道凤纹,
最彻底的守护,需要最完美的伪装。
而最忠诚的利刃,有时,必须先染上背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