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一声皮肉焦糊的滋滋声,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在死寂的石殿角落里突兀响起。
宋惊鸿面无表情,右手握着一块烧得赤红的灵铁,狠狠摁在自己的左臂之上。
那曾代表着凤家直系护卫至高荣耀的金色凤纹,在他的亲手烙印下,一寸寸扭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团模糊而丑陋的血肉烙疤。
剧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但他紧咬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眼神中燃烧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决绝。
最彻底的守护,需要最完美的伪装。
而最忠诚的利刃,有时,必须先染上背叛的颜色。
他缓缓收起灵铁,以秘法催动气血,让那新生的烙疤周围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怨煞之气,伪造成一幅被强行剥夺血脉后留下的“叛族烙印”。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从先前斩杀的“窥命使”身上搜出的命官腰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星辰废墟的茫茫夜色之中。
天机阁,西境,第七哨站。
此地乃是仙凡两界的交界处,终年被空间乱流与法则罡风所笼罩,守卫森严。
一道狼狈的身影撕裂空间迷雾,踉跄着跌落在哨站的警戒法阵前。
“何人敢擅闯禁地!”
冰冷的喝问声伴随着十几道锐利如刀的杀机,瞬间将那身影锁定。
宋惊鸿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而带着屈辱与不甘的脸。
他看清了那些身穿星纹黑甲的守卫,将手中的命官腰牌奋力掷出,而后单膝重重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沙哑而嘶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绝望:
“凤家弃将宋惊鸿,愿献‘老祖遗骸’所在,换一线生机!”
星辰废墟内,临时石殿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阿骨打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面古朴的地脉铜铃。
铜铃之上,一缕微弱如萤火的光点,正是他以秘法锁定的宋惊鸿的命格波动。
那光点在穿过一道界壁后,骤然被拖入一片深邃的黑暗区域。
“他被带进去了,是天机阁的‘审罪殿’。”阿骨打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他脸色微变,只见那代表宋惊鸿的光点之上,凭空缠绕上了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散发着禁制气息的因果线!
“不好!”阿骨打猛地睁眼,急声向一旁护法的柳青璃禀报,“天机阁那些杂碎,直接对他动用了三大忠诚禁制——‘心契咒’、‘言缚印’、‘血誓链’!一旦他有半句谎言或异心,神魂便会立刻被咒印撕碎!”
柳青璃的心瞬间揪紧,这比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凶险!
阿骨打死死盯着铜铃,额头渗出冷汗,却又带着一丝惊叹:“他……他在赌!他在赌我们抛出的‘老祖遗骸’这个诱饵足够大,大到让那些贪婪的家伙连最基本的背景审查都懒得去做,直接用最霸道的禁制来控制他这个‘知情人’!”
与此同时,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鬼道的边缘地带。
夜玄寂近乎透明的魂体,如同一缕最不起眼的幽风,悄然贴近了审罪殿外的法则屏障。
他指尖那一粒涅盘岩,正与远方归墟戒散发出的微弱神魂波动产生着共鸣。
他闭上眼,将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魂念,加密成一道瞬息即逝的信息流,精准地穿透了层层禁制,送入了审罪殿内宋惊鸿的识海。
那信息只有一句话:“承命需三宝:始祖遗骨、亲子精魂、亲传弟子心头血。”
审罪殿内,冰冷的审问之声回荡。
“说!凤栖梧那妖妇的尸身究竟藏在何处?”
正承受着三大禁制神魂拷问的宋惊鸿,身体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失。
就在他神魂即将被撕裂的边缘,夜玄寂的魂讯如一道清泉注入。
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明悟,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仿佛精神防线彻底崩溃,断断续续地“被迫”吐露道:
“在……在星辰废墟……第七层……那里是老祖……是那妖妇最后的闭关地。但、但是……入口有她设下的血脉禁制,只有……只有携带她亲生女儿血脉的人……方可进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秘法传回了仙界最高处的录命台。
高台之上,那道身披星纱、俯瞰众生的身影,静静地听着回报。
当听到“亲子血脉”四字时,他那隐藏在星纱下的目光,骤然闪烁了一下。
始祖遗骨,有了下落。亲子精魂,唾手可得。
只差最后一样……
他缓缓抬手,冰冷而威严的命令传遍整个天机阁:
“调集十二命律使,携‘逆命舟’,即刻前往凡界。另,备‘剜心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诡异兴奋:“本座,亲赴仪式。”
星辰废墟,柳青璃通过安插在天机阁外围的眼线,几乎是同步感应到了这道命令的内容。
她娇躯剧震,脸上血色褪尽,难以置信地看向阵法中央那“气息全无”的凤栖梧,声音颤抖:“他……他要亲自来取自己的心头血?”
凤栖梧虽处于假死状态,肉身寂灭,但一缕神念却通过归墟戒与夜玄寂紧密相连,外界的一切,她尽数知晓。
一道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意念,在夜玄寂的魂海中响起:
“让他来。但他恐怕忘了,‘星辰废墟第七层’……是我当年,亲手镇压‘噬心魔’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阵法中,凤栖梧那只戴着归墟戒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掐了一个古老法诀。
一道无声的指令,顺着地脉法则,如水银泻地般渗入星辰废墟的最深处。
地底万丈,被无数条闪烁着神文的锁链捆缚的巨大黑暗中,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缠绕了无尽岁月的魔气锁链,开始发出一丝微弱的、令人牙酸的震颤。
审罪殿内,宋惊鸿被解开了束缚。
因为“献宝”有功,又身负三大禁制,他被任命为此次行动的“引路使”,随队出发。
启程的前夜,他趁着无人注意,将一枚被神力微缩到极致、薄如蝉翼的归烬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那艘即将启航的巨大“逆命舟”的龙骨接缝处。
次日,由十二名金仙级命律使护航,以天机阁至宝“逆命舟”为主舰的庞大舰队,并未通过常规的空间通道前往凡界。
石殿中,一直监控着空间波动的阿骨打猛然抬头,脸上满是骇然与不解。
“不对!他们的轨迹……偏离了所有已知的星路!他们……他们借道了‘忘川逆流’!”
“什么?!”柳青璃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忘川逆流……那是亡魂归墟的死魂之路,逆流而上,九死无生!活人神魂踏入其中,会被忘川规则视作无主孤魂,自动剥离肉身,卷入轮回……除非……”
她死死盯着那片在铜铃上显示为一片漆黑的航道,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除非……船上的那些东西,早就算不上是‘活人’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凤栖梧指间的归墟戒第六层封印上,那道贯穿始终的裂纹骤然蔓延到了尽头,一行全新的血色古字,带着宿命般的审判意味,缓缓浮现:
“四罪将燃,伪神临凡。”
忘川的死寂之水,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澜。
此刻,这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虚无之中,一支由白骨与星辰碎片铸就的庞大舰队,正无声地破开水面,逆着亘古不变的轮回法则,缓缓前行。
船首,那道身披万千星辰的身影孑然而立,任由忘川的死气冲刷着他的衣袍,目光穿透无尽黑暗,遥遥望向那个人间的方向,仿佛在凝视一个早已为他备好的、通往神座的血色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