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唯有那根镇压万物的弑神钉,在焚心坛的废墟之上,散发着亘古不灭的幽冷寒意。
凤栖梧盘膝而坐,神色无波,仿佛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不过是拂去了衣角的一点尘埃。
在她意念牵引之下,那根百丈巨钉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三尺长短,悬停于她身前半空,钉尖斜指苍穹,钉尾垂向焦土。
钉身漆黑,却并非死寂的墨色,细看之下,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那是被它吞噬镇压的法则与煞气。
钉首之上,九只神凤雕刻栩栩如生,八只闭目,唯独正中的那一只,凤目紧闭的眼角,沁着一滴早已凝固的、暗金色的血珠。
这滴血,与她同源。
凤栖梧的目光落在那滴血珠之上,凝视了许久。
那是她自己的血,是荒古时代每一次动用此钉时,以始祖神血为引的痕迹。
可此刻,她却从那早已凝固的血珠深处,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顽固不灭的波动。
那不是她的气息。
那是一缕残存的魂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却又纯粹坚韧得如同金刚之石。
它被自己的神血包裹、滋养了无尽岁月,早已与这弑神钉融为一体。
“这气息……”凤栖梧金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为何……像极了万年前,替我挡下羲和那一剑的……影卫?”
念头一闪而过,她却并未声张,只是指尖轻轻一勾,将弑神钉收入归墟戒中。
有些答案,需要用更锋利的手段去揭晓。
不远处,地缝边缘,夜玄寂独自肃立。
他手中那柄由涅盘岩与鬼帝本源凝炼的暗红长刀,被他悍然插入身前的焦土裂缝之中,刀身没入近半。
他双目紧闭,试图以刀为介,感应这片被撕裂的大地深处,那条通往“星陨碑”的地脉流向。
然而,他的魂力每向下探入一分,整个魂体便会剧烈震荡一次,仿佛地底深处存在着某种古老而霸道的禁制,正疯狂排斥着他这位不速之客。
丝丝缕缕的幽蓝色魂火从他体表崩裂的黑焰纹路中逸散,让他本就刚凝实的魂体再次变得虚幻。
“噗。”
一口压抑不住的黑血喷出,溅落在刀柄之上,瞬间被炽热的刀身蒸发。
夜玄寂却只是咬紧牙关,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更多的魂力灌注其中!
终于,在魂体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轨迹——那是一条隐匿于地下三千丈深处,通体散发着星辰余晖的“星髓脉”,它如同一条幽灵般的巨龙,蜿蜒着,最终笔直地指向北方一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峡谷。
他缓缓睁开眼,拔出长刀,刀身已是一片滚烫。
“幽魇谷……”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鬼修的死地,生者的禁区。”
他抬眸,遥遥望了一眼那盘膝调息的金色身影,冷笑一声。
“正好,我也算半个鬼。”
就在此时,蜷缩在残破香案角落里,一直如傀儡般呆滞的柳青璃,身体猛地一颤,那被神谕金光占据的瞳孔中,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清亮。
她猛地抬头,用尽所有力气嘶声喊道:“老祖!您还记得……记得‘断命台’吗?”
她的声音清脆而急促,仿佛在与另一个意志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当年……您亲手斩断九大亲传弟子的命格,只为防止‘罪契’在他们身上转移复苏……可……可其中有一人,是自愿的!他自愿剥离真魂,献祭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命核’,将它……将它炼成了那根钉子的……钉心!”
柳青璃的脸上血色尽褪,七窍中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丝,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说——”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复述出那句被岁月尘封的誓言,“‘愿永世为刃,不问归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旁的始祖权杖光芒大盛,那威严而空洞的金色再次吞噬了她的意志,柳青璃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解脱般的血沫。
另一边,宋惊鸿的情况也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他盘膝而坐,胸口那由“承罪诏”诅咒形成的黑色藤蔓,已经蔓延至心脏边缘。
他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在自己左腕上狠狠一划!
殷红的鲜血并未滴落,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汇成一股血线,滴入他面前一只由碎石垒成的简易火盆之中。
火焰遇血,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蹿起三尺多高,原本赤红的火焰瞬间化为诡异的墨绿色,一缕缕黑烟从中升腾而起。
阿骨打一直紧张地盯着他,当看到那黑烟在半空中竟缓缓扭曲、幻化出一张温润俊朗的人脸轮廓时,他失声惊呼:“是那个‘代书者’的本相!老天,他在通过命咒窥视我们这里的一切!”
“那就让他看个够。”
宋惊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他发出一声低吼,竟是将自己鲜血淋漓的整条左臂,猛地按进了那盆熊熊燃烧的墨绿鬼火之中!
“滋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以我战魂为薪,燃我凤血为焰!”宋惊鸿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体内的战魂之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无形的烈焰,顺着他的手臂,狂暴地涌入火盆,“但我偏不让他的眼睛,活着离开!”
那半空中的黑烟人脸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五官扭曲,仿佛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灼痛,轰然溃散!
做完这一切,宋惊鸿才脱力般地收回手臂,那条左臂已是焦黑一片,但他胸口的黑色藤蔓,却奇迹般地停止了蔓延。
凤栖梧缓缓起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去安慰任何人,也没有去评判任何人的选择。
远古的始祖,只看结果。
她身上那因战斗而略显暗淡的始祖战铠,金焰重燃,光华流转,仿佛宣告着短暂的休整已经结束。
“明日启程,”她的声音清冷而决断,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直取星陨碑。”
众人心头一凛,皆看向她。
阿骨打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夜玄寂不知何时已来到众人身前,他上前一步,站到了凤栖梧的侧前方,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沙哑。
“我走前面。”
三个字,简单直接,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一向天塌不惊的阿骨打都愣住了。
凤栖梧金色的瞳眸微微一挑,看向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地脉之下,阴煞横行,鬼气冲天。你这半凝实的魂体,撑不过三里。”
“死不了。”夜玄寂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刀,“那些东西,伤不到活人,但专克魂体。你们下去,才是送死。”
凤栖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不怕死?”
夜玄寂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怕。”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凤栖梧的身影。
“但我更怕……您再被人骗一次。”
夜深,临时搭建的营地里篝火将熄。
凤栖梧察觉到夜玄寂的气息并未在营地之中,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鬼气,一路追踪至山谷深处。
月光下,她看见他正单膝跪在一块早已断裂倾颓的残碑之前。
他将那柄暗红长刀插在身旁的泥土里,焦黑的右手死死按在布满苔藓的碑文之上,全身黑焰翻腾,魂体明灭不定,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痛苦。
凤栖梧隐匿于暗影之中,没有靠近。
她听见了他压抑着无尽痛楚的低语。
“……对不起……”
“我没有守住诺言……让你一个人,沉睡了那么久……”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
他的声音破碎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魂魄深处碾磨而出。
凤栖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块残碑之上。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清了石碑上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半行模糊古字。
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荒古神文,是她当年亲手所创。
——誓守凤氏终焉之日。
落款处,两个字迹飞扬的名字,几乎已被磨平,却依旧顽固地留存着最后一丝痕迹。
凤栖梧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这时,营地方向传来阿骨打一声惊恐的尖叫。
凤栖梧与夜玄寂同时回头。
片刻后,阿骨打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手里死死攥着那张他刚刚用尽心血绘制出的地脉路线图,脸上是比见鬼了还要恐惧百倍的神情。
“老祖!鬼帝大人!”他扑到近前,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这条路……这条路不能走!幽魇谷……幽魇谷的最深处……那不是峡谷!那……那是一座……是一座……”
他颤抖地将地图铺在地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那条星髓脉终点处,一个被他用朱砂圈出的、触目惊心的红点,嘴唇哆嗦着,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代表着禁忌与毁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