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的拖拽粗暴而鄙夷,铁链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位曾经的鬼帝奏响一曲屈辱的挽歌。
夜无烬的身躯如一滩烂泥,任由他们拖行,口中依旧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眼神空洞地望着净念司那高耸的穹顶,仿佛一个彻底被玩坏的玩偶。
他们将他丢在了“往生池”外围的一处角落。
这里是净念司的垃圾场,堆积如山的,是无数被废弃的神界卷宗、失效的符文刻板和破碎的法器残骸。
往生池内翻涌着洗涤神魂的净化之水,而池外,则是被遗忘的尘埃。
他的新任务,是焚烧这些废弃物。
一个肮脏、卑微、毫无价值的苦役。
“疯子就该待在疯子该待的地方。”一名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嫌恶地将一柄长长的火钳丢在他脚下,“老实点干活,烧不完,就没饭吃。”
夜无烬痴傻地笑着,捡起火钳,佝偻着身子,开始将一卷卷废弃的卷宗拨入焚烧坑中。
熊熊的魂火升腾而起,将那些记载着神界历史与律法的纸张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血污交错的脸上,显得诡异而扭曲。
没有人看见,在他看似麻木的动作掩护下,每当一卷蕴含着精纯魂力的上古卷宗被投入火中,那逸散出的魂火之力,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部分,被他用一种秘法悄然吸入口中。
他那破碎的、几乎要熄灭的魂核,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养分。
更重要的是,这股魂火的热力,正一丝丝地渗透他舌底的一枚微型骨片。
那是他身上唯一没有被搜走的“武器”——【归墟残页】。
这并非真正的书页,而是凤栖梧在荒古时代,取自身的一小块凤骨,以无上神力将一段禁忌名录封印其中,再以血脉秘术炼化,最后打入他体内,与他的灵魂同源共生。
除非他神魂俱灭,否则无人能发现。
那上面记载的,正是荒古时期,各大世家与域外天魔暗通款曲、意图颠覆天道的铁证!
日复一日,他像个最卑微的蝼蚁,在焚烧坑边劳作,口中的童谣从未停歇,身上的伤口在魂火的炙烤下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而在那无人察觉的口腔深处,坚硬的【归墟残页】正被一点点融化,从固态的骨片,化为一捧比尘埃更细腻的骨粉。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朔月之夜,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
夜无烬依旧在哼着歌,他将最后一捧燃烧殆尽的卷宗灰烬扫入铁斗,笨拙地走向指定的倾倒点。
那里的风口,正对着净念司最神圣的核心区域之一——誓约堂。
就在他倾倒灰烬的瞬间,一阵夜风吹过。
他藏在掌心的骨粉,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漫天飞扬的灰烬之中,如一抹无形的幽魂,乘风而去,精准地飘向了誓约堂地底深处的祭坛。
誓约堂,供奉着历代为神界立下不世之功的“功臣牌位”。
其中最核心的十二座,正是当年参与围剿、封印始祖凤栖梧的十二位“功臣”!
每逢朔月,此地便会点燃祭火,汲取神界万千信徒的香火愿力,用以加固那镇压在归墟之下的始祖封印。
当那混杂着骨粉的灰烬,如飞絮般轻轻落入燃烧的祭火中时,异变陡生!
“滋啦——”
祭火的颜色,在一瞬间由圣洁的纯白,变成了诡异的墨绿!
火苗疯狂窜动,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一份契约的幻象!
当年亲手签下血脉契约,将凤栖梧推入深渊的十二人,他们的签名在虚影中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下一息,其中七个签名,竟燃烧起黑色的魔焰,签名者的面容在幻象中扭曲、嘶吼,他们的背后,赫然浮现出狰狞可怖的域外天魔之影!
所谓“正道义举”,竟是一场天魔主导,借刀杀人,清除天地间最大障碍的阴谋清洗!
此刻,誓约堂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祭司,正在带领众长老诵读《清罪经》。
他突然停了下来,浑身剧烈颤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与癫狂的神色。
“不……不是这样的……先祖是英雄……是英雄!”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在周围长老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伸出双手,指甲暴长如刀,狠狠撕开了自己胸前的神袍与皮肉!
“噗嗤!”
鲜血飞溅中,他的心脏暴露在空气里。
然而那颗跳动的心脏上,竟赫然生长着三只紧闭的、布满血丝的诡异竖瞳!
“魔……魔心!大长老被天魔寄生了!”一名年轻长老失声尖叫。
话音未落,那三只竖瞳猛然睁开,射出三道漆黑的光线!
“啊——!”
尖叫的长老连同他身边的两人,瞬间被黑光洞穿,神魂当场湮灭,化为飞灰。
整个誓约堂,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祭坛之上,那十二座“功臣牌位”,竟齐齐开始“流血”!
一滴滴猩红的血珠自牌位上渗出,在光滑的祭台上汇聚成河,最终,化作一句触目惊心的血字:
“尔等,亦非纯血。”
消息如瘟疫般扩散,尽管高层第一时间下达了最严厉的封口令,可已经有低阶神官在私下里用神念惊恐地交流:“我们……我们供奉了万年的祖先,早就不是人了?”
神界的信仰基石,在这一刻,被狠狠地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同一时刻,归墟戒,小世界内。
凤栖梧豁然睁眼,那双金色的神瞳中,倒映出血契动荡的涟一。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戏,开场了。”
她抬手一招,一缕在南岭上空收集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信仰金线,如灵蛇般缠绕在她指尖。
她另一只手掌心摊开,一枚通体漆黑、仿佛由纯粹的恶意凝聚而成的蛊虫,正在缓缓蠕动。
【噬忆蛊母】。
此蛊不噬人命,不伤修为,它只以一种东西为食——被强行灌输的、虚假的记忆。
“去吧,”她轻声低语,“让那些选择遗忘的懦夫们,好好回味一下当年的恐惧。”
她屈指一弹,【噬忆蛊母】无声无息地融入那道信仰金线,瞬间消失不见。
凡是万年来曾接受过神界“织梦池”系统洗脑、被抹除或篡改过记忆的生灵,将在七日之内,逐渐回忆起那些被埋葬的真相。
尤其是那些曾亲眼目睹她被至亲背叛、被万仙围剿,却因恐惧而选择沉默、甚至助纣为虐的旧部!
几乎在同时,玄天大陆,极北。
奔赴北冥葬海的宋惊鸿,收到了凤栖梧的传讯。
他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最终计划——“烛龙计划”!
“起幡!”
他一声令下,三千战魂军齐声怒吼。
三百六十座高达百丈的漆黑招魂幡,轰然立于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之上!
每一面幡上,都用战魂精血,书写着一个神界堕落世家先祖的真名!
“以我战魂之血,祭尔不屈之魂!天地为证,血债当偿!唤尔归来,问罪九天!”
宋惊鸿割开掌心,将自己的精血洒向为首的主幡。
三千战魂军同时效仿!
刹那间,阴风怒号,鬼哭神嚎!
整个北冥葬海仿佛被煮沸了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海面之下,无数道被囚禁了万古的怨魂,被同源的血脉与无尽的怨念吸引,挣脱了束缚,化作三百多道凄厉的魂影,冲天而起,环绕着招魂幡疯狂盘旋。
他们发出了震彻天地的控诉:“我等被迫立誓!魂魄被锁轮回井!神界不公!天道不存!”
神界内部的信仰崩塌,与外部的怨魂问罪,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共振!
净念司深处,刑火池边。
夜无烬因“看管不力”,被罚跪于池边,承受着刑火逸散出的灼魂之气的炙烤。
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看起来痛苦不堪。
然而,在他低垂的头颅下,唇角却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着:
“主上,您要的‘根’,我已经挖到了。”
话音落下,他面前那翻涌着惩戒之火的池底深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块巨大无比、通体由玄铁铸就的石碑,竟缓缓地从池底浮出水面!
那石碑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神文,而最核心的位置,赫然是一副星图坐标,旁边标注着四个大字——始祖封印!
这,才是织梦池和净念司存在的真正意义——它们不仅是工具,更是坐标的守护者与封印的能量源!
此刻,根基已露!
凤栖梧的归墟戒戒面之上,一行全新的血字,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缓缓浮现:
【刨坟掘根,真相噬心。
小世界内,凤栖梧遥望着神界方向那冲天的怨气与混乱,又感应到北冥葬海传来的魂幡共鸣。
一切,尽在掌握。
她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那刚刚凝聚的、璀璨如烈日的始祖神威,却在此刻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同时搅动神界与凡界两处禁忌,对她这缕初醒的残魂而言,终究是巨大的负荷。
棋盘已经布好,棋子各就各位。
接下来,就是等待发酵,等待敌人内部彻底腐烂。
而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将这捅破天的动静所带来的反噬彻底消化,将自己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
因为她知道,当敌人从最初的混乱与恐慌中回过神来时,迎接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来自整个神界的疯狂反扑。
下一次睁眼,便是血染九天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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