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大陆,一夜无眠。
北风卷过荒原,吹动山林如怒涛翻涌。
那一夜,无数人做了同样的梦——一个身披赤红长袍的女子踏火而来,裙裾燃着不灭金焰,双眸如日月悬空。
她不言不语,只轻轻抬手,指尖掠过梦境边缘,留下一句低语:
“你娘当年哭着求我救你……可你们后来,是怎么报答她的?”
孩童惊醒,冷汗浸透襁褓;修士睁眼,掌心竟浮现一道古老凤纹烙印;连深宫老祖闭关百年,也在入定中听见魂底一声轻叹:“主上归来,万灵当赎。”
这不是幻术,不是蛊惑,而是一种更为可怕的觉醒——记忆的倒流。
翌日清晨,南岭三十六坊同时出现异象:井水泛血,铜镜裂痕成凤形,香炉灰烬自动聚字——“老祖未死,我们在说谎”。
一名曾亲手烧毁凤家祠堂的族老跪地嚎啕:“我想起来了!那一夜,是他们逼我动手的!她说只要保全血脉,便可活到今日……我信了,我该死啊!”
流言如野火燎原,从边陲小镇烧至仙门圣地。
百姓私语,修士惶恐,连那些高坐云端的长老也开始夜不能寐。
每当闭目,脑海便浮现出万年前的画面:天穹崩裂,神凤浴血,十二功臣背后竖瞳森然……而他们自己,竟也站在那群围攻者之中,手中握着染血的锁链!
这已非简单的复仇,而是整个世界的认知在崩塌。
而在风暴中心,无人知晓,那掀起滔天巨浪的始祖,此刻正静坐于归墟戒最底层的虚空中,仿佛与世隔绝。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气息,唯有永恒的寂静包裹着一顶残破却威压滔天的冠冕——始祖冠冕,万界权柄之象征。
它悬浮于一朵无声燃烧的金色火焰中央,火焰不炽烈,却蕴含涅盘本源之力,正缓缓修复其上的裂痕。
凤栖梧并未触碰它,也没有吸纳半分外界涌来的信仰之力。
她只是闭目盘膝,神魂沉入归墟戒深处,启动了那件连她都极少动用的禁忌功能——
【万象映心】。
此乃归墟戒真正的第二核心,远比储物藏宝更为诡秘。
它能将世间一切情绪波动——恐惧、悔恨、执念、敬仰——尽数捕获,凝为“信念种子”,再通过梦境、传闻、幻象等无形途径,自动播撒至所有与凤家、与始祖有因果牵连之人的心底。
她不需要亲自出手,也不需要广施神通。
她只需存在,便足以让谎言自焚。
“你们用千年的谎言将我钉在耻辱柱上。”她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风,“如今,我就用你们自己的心,把你们埋进坟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万里之外,宋惊鸿立于凤家祖庙高台,目光冷峻如霜。
他身后,三百六十面招魂幡仍在猎猎作响,冤魂哀鸣尚未散去。
而前方,一座新筑的石台巍然耸立——赎罪榜高悬于空,其上刻录着曾参与迫害凤家的大小势力名讳,每一笔皆以战魂精血书写,触之灼痛。
“还愿台已开。”他朗声道,声震八方,“凡献家族重宝一件,或自断一脉修为者,可登台领取赦罪符一道,免死后魂堕轮回井之苦。”
话音未落,人群骚动。
有人冷笑:“装神弄鬼!区区旁支废族,也敢定我等罪责?”
可下一瞬,一道白发苍苍的身影踉跄而出——乃是昔日东荒七大仙门之一的太上长老,曾亲手镇压凤家三十六位嫡系子弟。
他扑通跪地,颤抖着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门派传承至宝‘九转乾坤诀’……我……我愿献出,只求一线生机!”
随即,又有一名金丹真人当众斩断右臂经脉,鲜血喷洒台面:“我父辈曾屠尽凤家村妇幼三百口……我代其赎罪!”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还愿台,或献法宝,或断修为,甚至有人当场自焚以证诚意。
短短三日,登记者逾三千,其中不乏隐世老怪、仙门掌教,皆因梦中所见而崩溃忏悔。
人心,已在动摇。
而这一切,仍只是开始。
神界,凌霄殿。
一名身披紫金神袍的主宰猛然站起,手中玉笏狠狠砸向地面:“封锁!立刻封锁所有消息!严禁传播任何关于‘始祖’的言论,违者魂飞魄散!”
传令使领命疾驰而出。
可就在诏令下达的瞬间,各地净念司的《清罪经》书库莫名起火。
火焰诡异,不焚纸页,唯独将经文中抹黑凤栖梧的段落烧成灰烬。
灰烬未散,残页之上竟缓缓渗出新字,如血写就:
“你说我是魔,那你手中的香火,是谁的骨灰?”神界,凌霄殿。
紫气翻涌,雷霆隐现。
那位执掌天律的神尊一掌拍碎玉阶龙柱,怒喝如九天雷罚:“凡有传诵‘凤栖梧未死’者,魂拘幽冥井,永世不得转生!”
诏令如血雨洒落万界,净念司、守序圣殿、轮回监察使……无数执法神官奉命而动,巡查诸天,封禁典籍,诛灭口舌。
一座座《清罪经》石碑被覆上镇言符,传言散播之地,天地法则自动降下“静默咒”,强行抹除相关字句。
有修士不过低声议论一句“老祖托梦”,下一瞬七窍流血,神魂湮灭。
可越是封锁,人心越乱。
第三日,东极海畔的净念司总坛突发异变——千卷《清罪经》同时自燃,火光中不焚纸页,唯独将“凤氏乱天、始祖伏诛”等段落烧成焦痕。
而灰烬未冷,竟如活物般蠕动重组,浮现出一行猩红新字:
“真正的罪人,是篡改历史的人。”
字出刹那,整座圣殿地基崩裂,三百名正言使齐声诵咒欲镇压此兆,却在开口瞬间喉间喷血,一根根赤金凤羽从口中刺出,羽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燃烧的残忆——他们看见自己曾在誓约堂前跪拜宣誓,亲手在凤栖梧的定罪书上按下神印!
有人疯癫大笑:“我记起来了……她是为我们挡下域外天魔的吞噬之口啊!”
有人跪地叩首至头破血流:“我不该信那十二功臣的谎言……不该信!”
消息尚未传开,三十六路巡天使已尽数失联。
守序圣殿紧急派遣“正言使”亲临诸界辟谣,每至一处,皆高呼:“始祖早已陨灭,所谓归来皆为妖言惑众!”
话音未落,便见其咽喉鼓动,血肉撕裂,一根根凤羽破体而出,如旗帜般迎风招展。
他们的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唯有双目流泪,瞳孔倒映出万年前那一幕:赤袍女子独立苍穹,以身为锁,封印归墟裂缝……
流言,已不再是流言。
它是觉醒的集体记忆,是被压抑千年的真相反噬。
而在修真界南境,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村,夜半惊雷炸响。
村东李家妇人难产三日,接生婆几乎放弃之时,婴儿破胎而出,未哭先语,睁眼便是清明,吐出第一句话,声震屋瓦:
“凤家老祖是被冤枉的!”
全村寂静如死。
那婴孩躺在血污襁褓中,眸光如炬,一字一句道:“她在誓约堂留下血书——若后世子孙蒙冤,天地当还她一声清白。你们藏了她的碑,烧了她的名,可你们藏不住天道良知!”
话毕,天降细雨,雨丝落地成火,点燃了村口供奉的“镇邪牌位”,上面赫然刻着“逆神凤栖梧,永镇归墟”。
村民惊恐万分,连夜上报附近宗门。
一名金丹长老亲自前来查证,本欲一掌灭口,却在靠近婴孩三丈之内时,识海轰然炸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浮现:他竟是万年前凤栖梧麾下战魂营第七卫,曾因违抗清洗令而被抽魂打入轮回,每一世都被刻意蒙蔽前世!
他当场跪倒,泪流满面:“属下……属下回来了……主上未死,我听见了召魂铃!”
此事迅速发酵,宗门不敢隐瞒,上报仙界监察院。
一道调查令下,牵出更多尘封旧案:某古墓出土的青铜鼎内壁刻有盟誓文,提及“凤氏护界有功,不得加害”;某废墟遗迹中的魂晶残片,录下了十二功臣密谋背叛的画面一角……
越来越多的碎片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惊世真相——
始祖未曾叛乱,她是被至亲所弑。
而这一切的背后推手,正是如今高坐神界、受万灵香火的“正统主宰”们。
归墟戒,最深处。
无光无息的虚空中,凤栖梧缓缓睁开双眼。
她依旧盘膝而坐,周身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与外界的滔天巨浪毫无关联。
可就在她睁眼的刹那,整个归墟戒轻轻震颤了一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潮汐在内部奔涌。
她抬手,指尖轻抚戒面。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下,藏着亿万生灵的情绪洪流——恐惧、悔恨、敬仰、呼唤……如同江河汇海,源源不断地涌入【万象映心】的核心,凝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信念种子”。
这些种子并不属于她直接掌控,而是自行在命运长河中漂流,择人而落,唤醒沉睡的记忆。
她没有炼化它们,也没有吸收。
因为她不需要。
“你们以为我在闭关?”她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不,我一直在看着——看着你们如何用恐惧供养我,用谎言浇灌我的复活之路。”
她的目光落在身前悬浮的始祖冠冕上。
那曾断裂崩毁的权柄之冠,此刻已悄然染上三分血光。
那不是杀戮之血,而是信仰与罪赎交织而成的因果之痕。
三缕猩红丝线缠绕其上,如活蛇般缓缓游走,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归墟戒的空间微微扭曲。
她伸出一指,未触碰,仅凝视。
“万口成谶,天命易主。”
就在此刻,归墟戒最底层的涅盘火池,骤然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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