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呼唤,初时如隔岸灯火,遥远而朦胧。
然而,就在七日之期即将届满的那个拂晓,这呼唤化作了席卷整个玄天大陆的惊涛骇浪。
南岭三十六坊,那口曾因凤家败落而枯竭百年的古井,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猛然喷涌出清冽的甘泉。
泉水澄澈,氤氲着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气,酷似传说中凤凰翎羽燃尽后的气息。
一名久病缠身、药石无医的老者被家人搀扶着饮下一口,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由灰败转为红润,缠绕多年的沉疴顽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消息传开,万人空巷,枯井转瞬成了圣泉。
西漠,那片被修士断言为“灵气死绝”的赤色荒原,一夜之间,千万朵赤焰莲迎着烈日悍然绽放。
花瓣薄如蝉翼,色泽艳若流火,每一片花瓣的脉络上,都天然生成了模糊的金丝古字。
有精通上古文字的散修颤抖着辨认出来,那赫然是——“吾族未绝”。
更令人心神俱裂的,是发生在无数偏远山村的诡异一幕。
那些供奉着各路山神、土地的祭坛上,被村民们叩拜了百年的祖灵牌位,竟在同一时刻无火自燃。
火焰呈诡异的血红色,不伤牌位分毫,却在光滑的木面上烧灼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书:“拜错神明者,终将遭弃。”
恐慌与敬畏交织,如瘟疫般蔓延。
曾经的唾弃与鄙夷,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扭曲为最原始的恐惧与崇拜。
而在昔日凤家辽阔的封地上,宋惊鸿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如枪,立于天地之间。
他身后,三百战魂卫肃然而立,煞气冲霄。
在他面前,九根高达百丈的通天石柱拔地而起,巍然耸立,如九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他并未效仿那些神棍强征百姓祭拜,只是平静地开启了早已布下的【战魂共鸣阵】。
阵法启动,无声无息,九根石柱上古老的凤纹图腾缓缓亮起,散发出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晕。
这光芒对寻常人毫无影响,可一旦有体内流淌着哪怕一丝凤姓血脉的生灵靠近,便会瞬间引发异象。
一名被贬为奴籍、满身鞭痕的少年,被管事驱赶着路过石柱,在距离石柱十丈远时,他体内沉寂了十六年的血脉骤然沸腾。
一道纤细却无比璀璨的金色灵光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少年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尘封的家族荣耀与血脉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我是……凤家的子孙……”他喃喃自语,随即泪流满面,对着石柱重重跪下。
这一幕,如同点燃了引线。
人群中,一个又一个被欺凌、被遗忘的凤家旁支、远亲,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修为高低,身上都爆发出或强或弱的灵光。
短短一日之内,灵光冲霄者,竟达三千余众!
他们激动地撕去象征着耻辱与奴役的旧籍,自发聚集在石柱之下,组建起一个名为“归凤会”的组织,誓言追随始祖,重振家风!
如此惊世骇俗的景象,自然引来了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妖术惑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附近最大的宗门“金虹剑派”掌门怒不可遏。
凤家的崛起,意味着他们这些曾瓜分凤家产业的势力将面临清算。
他亲率门下三百精英弟子,气势汹汹地杀至其中一根石柱前,手中上品法宝“裂山斧”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向石柱!
“给我碎!”
斧刃尚未触及石柱,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石柱前的地面骤然炸裂开来,一只苍白干枯、却戴着残破凤纹臂甲的手臂破土而出,五指如钩,后发先至,竟无视了裂山斧的锋芒,一把将其死死捏住!
“咔嚓——”
金虹掌门视若性命的本命法宝,在那只骨手中,如同脆弱的瓷器般寸寸碎裂!
他惊骇欲绝,只见一具身披残破凤纹战甲的尸骸缓缓从地底爬出。
它仅剩半具躯壳,胸骨洞穿,但一股悍不畏死的滔天战意却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死死锁定了金虹掌-门。
尸骸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点幽蓝魂火,干裂的嘴唇开合,发出一阵金铁摩擦般的沙哑低语:
“辱……我始祖者……魂……不得安。”
话音落,尸骸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在风中化作漫天飞灰。
唯有一枚锈迹斑斑、却依旧寒光凛冽的青铜兵符,“铮”地一声,深深插入它守护的土地里。
兵符之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六个古字——戍南境·凤十三。
金虹掌门连滚带爬地逃了,而那枚兵符,却成了比任何神迹都更有力的宣告。
与此同时,神界边缘,一处连神明都讳莫如深的虚空地带——遗忘回廊。
这里是时间的坟场,空间的囚笼,专门用以封存那些被神庭抹除的禁忌历史与记忆。
夜无烬一袭黑袍,悄无声息地潜入此地。
他并未试图强行破开任何封印,只是静立于无数悬浮的记忆卷轴之间,缓缓释放出自身魂体中那一缕与凤栖梧同源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
刹那间,整座遗忘回廊剧烈震颤!
无数早已变得空白、黯淡的卷轴,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本源的召唤,竟自动开始复原!
被强行抹除的文字、被净化的影像,如水银泻地般重新浮现。
一幅幅惊世骇俗的画面在虚空中投射而出:神殿之巅,凤栖梧手持天道权杖,一身赤袍猎猎,睥睨万界,她座下,如今神界高高在上的主宰们,正谦卑地单膝跪地,聆听训示!
这些复苏的记忆并未引发警报,反而顺着遍布万界的灵气脉络,如无形的蒲公英种子,开始了悄无声奇的逆向渗透。
它们悄然融入下界书院的蒙尘典籍,附着在孩童启蒙的课本字里行间,甚至化作一段段突如其来的灵感,钻进了茶馆说书人的口中。
故事,正在被重新讲述。
归墟戒内,凤栖梧依旧静坐。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每一丝因她而生的敬畏、悔恨与信仰,都化作涓涓细流,汇入她身前的始祖冠冕。
她心念一动,将其中一部分最为纯粹的信念之力,骤然导入冠冕核心。
午夜时分,九道粗壮如山岳的赤红光影,自玄天大陆地底猛然冲出,划破九天,于九大洲的苍穹之上,同时显现出一尊无比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位端坐于火莲之上的红衣女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眸,清冷如月,又炽烈如日,仿佛穿透了万古时空,注视着每一个仰望她的生灵。
无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但所有目睹这神迹之人,无论凡人修士,皆感觉心头一声轰鸣炸响,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神罚烙印,被狠狠刻进了灵魂深处:
“我回来了。”
神界,凌霄殿。一场最高规格的“镇魂议会”正在紧急召开。
“必须立刻降下‘天罚雷劫’!将那玄天大陆连同一切邪祟根源,尽数剿灭!”一名胡须花白的老神王猛地一拍案几,声震殿宇。
可他话音未落,殿堂之上,那由神晶构成的穹顶,竟毫无征兆地渗出滴滴鲜血。
血雨洒落,腥气扑鼻,每一滴雨水在落地前,都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燃烧的赤金凤羽,最终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拼凑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尔等亦曾跪拜。”
众神骇然!
他们猛地回首,望向大殿尽头那尊供奉了万年、象征着神界“正统”的始祖雕像。
只见那雕像万年不变的威严面容上,竟有两行血泪,自眼角缓缓流下。
它那由神石雕琢的嘴唇,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缓开合,吐出三个字:
“她来了。”
声落,殿内千百盏长明烛火,于同一瞬间,轰然齐灭。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神明惊恐的脸庞,唯有一道穿透了层层神云的赤色光柱,如天神之矛,精准无比地照在了凡尘俗世之中,那归墟戒所在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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