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象一张厚重的黑网，笼罩在终南山的密林之上。
五菱神车旁，那盏露营用的led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将周围的一草一木照得如同白昼。
这光亮对于从未见过电灯的古人来说，本就带着一种肃杀的审判意味。
而此刻，比这光芒更让李世民感到寒冷彻骨的，是那个黑色“天机镜”（平板计算机）里传出的声音。
“公元626年，秦王李世民于玄武门设伏……”
那声音冷漠、客观，象是一把无情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李世民心底最溃烂的伤口。
屏幕上，画面流转。
鲜血染红了宫门，箭矢穿透了胸膛。那个长得象极了自己的“秦王”，面容狰狞，眼中带着绝然的杀意，将利刃挥向了自己的骨肉兄弟。
“哐当！”
李世民原本是瘫软在地上的，此刻更是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匍匐在尘土中，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抖得象个筛糠。
他怕了。
这位十八岁便起兵反隋，虎牢关前三千破十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统帅，此刻真的怕了。
玄武门之变，是他登基的基石，也是他灵魂的枷锁。
这几个月来，他夜夜惊醒，梦里全是建成和元吉索命的厉鬼。他害怕史笔如铁，害怕后世骂名，更害怕……头顶三尺有神明。
而现在，神明真的降临了。
这位能随手召唤天火、驾驭钢铁神兽、甚至能从几千年后回溯时光的仙长，正在当面播放他的“罪证”！
这是审判！
这就是传说中的“业镜轮转，因果清算”！
“陛下！”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吓得魂飞魄散，两人扑通一声跪在李世民身后，脑袋磕得砰砰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求情。
在这等通天彻地的仙家手段面前，凡人的言语苍白得象张纸。
李靖握着刀柄的手全是冷汗，他想护驾，却不知道该防备谁。防备那个黑板子？还是防备眼前这位吃着薯片的仙人？
整个营地，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和那一阵阵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那是江辰咬碎一片黄瓜味薯片的声音。
他嚼了两下，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一抬头。
“卧槽？”
江辰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可乐扔了。
只见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吃面喝水的四个大叔，现在全跪地上了。
尤其是那个演李世民的胖子，脑门磕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象是哭了？
“不是，大叔，你们这戏瘾也太大了吧？”
江辰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李世民射箭的那一瞬间。
他无奈地站起来，走过去想扶起李世民，结果手刚伸出去，李世民就象触电一样往后缩，嘴里还喃喃自语：
“某有罪……某知罪……求仙长给个痛快……”
江辰：“……”
这剧组的演员信念感，简直秒杀那帮小鲜肉十八条街啊！
“行了行了，别演了。”
江辰一把拽住李世民的骼膊，硬是把他从地上提溜到了折叠椅上。
“不就是看个纪录片吗？虽然这上面的人跟你长得象，剧情也惨了点，但你也不至于共情到这个地步吧？”
江辰抽了两张抽纸，递过去。
“擦擦吧，一脸泥，妆都花了。”
李世民接过那柔软洁白如云朵的“仙纸”（抽纸），手还在抖。他不敢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象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眼神空洞地看着江辰。
“仙长……”李世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您……您都知道了？”
“知道啥？”
江辰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躺椅，翘起二郎腿，拿起可乐喝了一口，“你是说玄武门那点破事儿？”
破事儿？
李世民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颠复大唐乾坤、血流成河的政变，在仙人口中，竟然只是“那点破事儿”？
“嗨，这玩意儿谁不知道啊。”
江辰指了指平板计算机，一脸嫌弃地吐槽道。
“不过说实话，刚才这片子拍得太烂了。编剧也是个二把刀，光顾着喧染血腥和权谋，根本没把李世民当时的无奈拍出来。”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李世民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死死盯着江辰。
“无……无奈？”
李世民的嘴唇哆嗦着，“仙长……您觉得，那李二……是无奈之举？”
“废话。”
江辰翻了个白眼，开启了标准的“键盘侠指点江山”模式。
“也就是现在的编剧为了博眼球，非要把李世民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的野心家。稍微懂点历史的谁不知道？那时候刀都架脖子上了！”
江辰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你看看史书上写的，李建成和李元吉那干的是人事儿吗？又是下毒酒，差点把李世民毒死；又是骑烈马想摔死他；还要把秦王府的猛将都调走，把人家架空。”
“这就叫温水煮青蛙，要把李世民往死里整啊。”
“你说李世民能咋办？伸着脖子等死？那不叫忠孝，那叫傻x！”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话，是他心底无数次想要呐喊，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
他是弟弟，是臣子，即便哥哥要杀他，他在世俗礼法面前，也不能反抗，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可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竟然说不反抗是傻子？
“所以啊，这就叫‘正当防卫’，懂不懂？”
江辰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四个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再说了，这皇位本来就是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居之。”
“大唐的江山是谁打下来的？一大半都是李世民带兵啃下来的硬骨头！虎牢关一战封神，那是拿命换来的！”
“反观那个太子李建成，守成或许还凑合，但要让他坐那个位子，能不能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将？能不能挡得住北边的突厥？我看悬。”
“要是让他当了皇帝，大唐能不能撑过二世都难说。搞不好就是第二个隋炀帝。”
“咚！”
房玄龄激动的膝盖一软，又跪了。
知己啊！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们这帮秦王府旧部的心坎里！
他们当初为什么要跟着秦王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造反？
不就是因为觉得跟着秦王才有奔头吗？
李世民更是热泪盈眶。
他以为自己在仙人眼中是纂位者，是窃国贼。
没想到，仙人竟然如此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