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玄黎只听得蜃龙也一声“五庄观!”的低呼,心下猛地一紧,忙敛气息,偷眼观瞧左右。
见那二十六位星宿各自巡查,未曾留意此处,方才暗舒一口气。
他于神识中责道:“你这厮,好端端惊叫甚么!那五庄观我岂不知?昔年曾随长辈往观中送过金丹,虽未得入内门,却也识得清风、明月二位仙童,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道场清贵,你有何可惧?”
蜃龙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声息。
胡玄黎暗恼,只觉这蜃龙,实是麻烦。
倒非惧那天曹查问,此事本非己过,一查即明,只是天规律令繁琐,若真纠缠起来,天上理清至少半月,下界怕已百年光阴流逝。
自己如今不过炼气化神境界的一只小狐,如何耗得起?
转念思及体内那缕新得的太阳精火,心头又复一热。
仅此微末一丝,竟助自己炼出了第二条尾巴。
那传闻中其馀几处蕴有太阳真火之地,着实令人向往。
虽说师尊日前刚回绝了西天如来法旨,可那日观音大士化身游方头陀来访,自己在洞外隐约听得几句,言及两位兄弟命中合该受些磨难。
这命数二字,当真是玄奥难测。
正思量间,奎木狼走上前来,见他怔怔出神,便催促道:“胡玄黎小友,还在此耽搁甚么?四海龙王与巨灵神已奉旨先往五庄观去了,我等也当速速前往会合才是。”
胡玄黎抬头,果见众星宿或驾云,或乘光,已然动身。
他应了一声,正待驾风而起,奎木狼却伸手一拦,面露难色,指向岭下那些茫然瑟缩的妇人女子:“这些凡人女子如何安置?庙中僧众见天兵将至,早卷了财物并那塔中舍利逃遁一空,更有一桩棘手之事,方才擒妖时,一个已成气候的尸魔竟从我手中走脱了。”
胡玄黎闻言,举目四望这白虎岭。
但见阴风惨惨,透骨生寒,岭间弥漫着一股子腐朽瘴气,正是滋养尸魅的绝地。
他心下疑惑:何人竟能在星君的手下逃脱!
忽闻身后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施主可否听老衲一言!”
胡玄黎转身,见是那庙中住持。
此刻细看,这老僧双目浑浊无光,步履蹒跚跟跄,周身气息驳杂紊乱,分明是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之象。
果然,修性即修心,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施主,”住持合十,声音干涩,“老衲此生罪孽深重,害人匪浅,如今大限将至,唯愿临去前能做一件功德事。”他仰起枯槁的面庞,空洞的眼框对着胡玄黎的方向:“恳请施主助我一臂之力,以真火焚我这残躯败壳,或可炼得一颗舍利子,护佑这些苦命女子一二。”
胡玄黎闻言,倒退半步,连连摇头:“此事有干天和,损及阴德,万万不可。”
住持脸上掠过浓重的失望,喃喃道:“若如此凡俗之火,恐难护她们周全了。”
沉默半晌,老僧忽地幽幽说起往事。
言他早年修行,习那白骨观法,本应观美人红粉如白骨骷髅,自家却不知是功力不济,还是心魔早种,竟观那累累白骨如妙龄佳人。
更有一日,对一具初具灵性的尸魔生了痴妄之情。
后来他强以佛法将那尸魔封入寺塔,自以为斩断尘缘。
“谁知那孽障竟能借形化貌。”住持声音颤斗,“她借了宝象国中一位良家女子的容颜,多年后,老衲云游至该国,再见那女子面容,凡心又动,竟与之有了牵连,还有了一个孩儿。”
胡玄黎听到此处,心中蓦地一动。
“彼时本应还俗,”住持长叹,无尽悔恨,“可恰逢寺中老方丈圆寂,一众师兄弟推举,阴差阳错,竟接了这主持之位,一步错,步步错,终至今日这般田地。”
胡玄黎目光骤然扫向那群女子,凝神细察之下,果然发觉蹊跷。
这些女子身上隐隐缭绕着一股极淡的尸气,却非腥臭暴戾,反倒透出几分清冷幽寂之感,竟似传闻中尸解仙的路数。
可再看她们举止神情,懵懂茫然,又与寻常村妇无异。
他顿时犯了难。
若依天律,斩妖除魔自是份内之事。
可眼前这些女子,分明未曾害人,甚至自身亦是受困于此。
若贸然动手,与邪魔何异?
但若放任不管,奎木狼所言那逃脱的尸魔,十有八九便混迹其中。
连奎木狼这般星宿正神都未能识破,自己又有何能耐分辨?
胡玄黎转头,望见山门前那座古朴石桥,心中忽有所悟。
这或许本就是她们的一段缘法,亦是一线生机。
罢了,各有机缘,强求不得。
他正待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嗤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一股皮肉焦灼的气味弥漫开来。
胡玄黎骇然回身,只见那住持已然盘坐于地,周身腾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火焰,竟是引动了残存法力,自焚其身!
此刻他三魂已散,七魄将消,脸上却是一片枯寂平静。
胡玄黎见此,知事不可挽,叹息一声:“既如此,便助你最后一程罢。”
他张口轻吐,一缕精纯的三昧真火如丝如缕,融入那金色火焰之中。
火光顿时炽烈数倍,将老僧身躯缓缓吞没。
然而直至焚尽,也未见有舍利凝成。
正当胡玄黎暗叹之际,却见那住持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忽然松开了些许,一颗圆润光洁的舍利子,从中滴溜溜滚落出来,在尘土中转了数圈,莹莹生光。
胡玄黎俯身拾起,入手温润,隐有檀香与悲泯禅意。
他走至石桥头,寻了一处平整桥栏,将舍利子轻轻置于其上。
舍利落定,顿时漾开一层柔和澄净的佛光,如轻纱般笼罩住整座石桥。
桥上那些原本惊惶不安的女子,受这佛光一照,神色竟渐渐平和下来,相互依偎着,不再躁动。
见此,胡玄黎不再停留,转身捏诀,驾起一阵清风,便往那万寿山五庄观方向疾驰而去。
胡玄黎助住持焚身后,见舍利子落于桥栏绽出佛光,镇住那群身缠蹊跷尸气的女子,便不再停留,转身驾起清风径往万寿山五庄观方向而去。
他离去片刻,桥畔忽有一缕青烟自地下冒出,就地一旋,化为一名面色苍白、眉眼却透着妖娆的女子。
她拍了拍胸口,显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桥栏上那颗莹莹生辉的舍利子。
“老和尚总算死了,这宝贝合该归我……”她低声自语,蹑手蹑脚走上石桥,伸手便欲攫取。
就在其指尖即将触及舍利子的刹那,女子忽觉背后一凉,一股莫大的危机感骤然攫住心神。
她骇然转头,只见一道金光如电般自天际飞来,迅疾无伦,未及她有任何反应,已如灵蛇般绕身数匝,将其捆得结结实实。
那金光绳索看似柔和,却坚不可摧,更隐隐散发出禁制法力、镇压妖邪的磅礴气息。
女子挣扎不得,眼中尽是惊恐与不甘。
远处云头,已飞出数十里的胡玄黎似有所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他早知那逃脱的尸魔不会轻易远离,临去前暗藏的一缕神识,正为引出此獠。
“且在此处安静待着罢,待我自五庄观归来,再行发落。”
心念传过,他便不再理会身后之事,收敛心神,全力催动遁光,朝着那地仙之祖的道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