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玄黎离了白虎岭,驾风径往万寿山方向去。
不出三百里,便见前方云头攒动,霞光隐隐。
近前一看,正是四海龙王、二十八星宿并巨灵神与几位灵官,黑压压一片聚在半空,个个面带困惑,低头俯瞰下方苍翠山峦,似在查找什么。
胡玄黎按下云头,奇道:“诸位在此,可是寻物?”
西海龙王敖闰闻声回头,目光触及胡玄黎,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出精光,一个箭步上前,紧紧盯住他:“这位小友!你身上怎有我那侄儿敖蜃的气息!你见过他?”
胡玄黎见被识破,也不慌张,将手中折扇唰地一展,轻笑道:“龙王好灵的感应,何止见过?”
他侧身,扇面一翻,现出蜃龙一端:“他此刻不就在这儿么?”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那空处,却见那蜃龙尾朝他们,显然是没脸见人。
西海龙王脸色一沉,对着蜃龙厉声道:“你这逆障!既在此处,还不现身?一离家便是十年,音频全无!你可知你母亲这十年是如何度日,流了多少泪?”
空中一片寂静。
那蜃龙附在胡玄黎扇中,竟硬是装死,半点声息也无。
敖闰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处骂道:“你们爷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驴!儿子丢了,老子赌气不去寻,儿子怕丢面子,不肯低头回家!非要气死我这把老骨头不成?”
他越说越恼,胡须都微微发颤。
胡玄黎在一旁摇着扇子,看得有趣。
清官难断家务事,不宜插手!
这时,那身高体阔的巨灵神提着宣花斧,闷声闷气地插话道:“敖闰!莫只顾着训侄子!难怪人家镇元大仙闭门不见,定是你等在此喧哗搜寻,扰了仙家清净!咱们奉命而来,却连五庄观的门朝哪开都找不见,回去如何复旨?”
众神闻言,脸上皆有赧色。
他们奉玉帝旨意与佛祖所托而来,在此盘旋搜寻已久,下方明明只是寻常山林,哪有什么仙家洞府的影子?
胡玄黎抬眼望去,心中却是一清二楚。
只见前方祥云缭绕处,明明有一座古朴庄严的道观巍然矗立,
朱门青瓦,隐在氤氲灵气之中。
观门前,两个头梳双髻、身着道童服的童子,正不住跺脚张望,一脸焦急,显然已等侯多时。
“这不就在眼前么?”胡玄黎心下疑惑,脱口而出。
“眼前?”四海龙王与星宿们顺着他目光看去,依然只见空山翠谷。
一位一直沉默的灵官此时冷冷开口:“尔等奉旨搜地千里,神力波动肆无忌惮,早已冲撞了此地灵机,万寿山乃地仙祖庭,自生灵应,尔等如此行事,还想主人开门迎客不成?”
众神被这话噎住,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片刻后,目光竟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胡玄黎身上。
胡玄黎被看得一愣:“诸位看我作甚?”
西海龙王与巨灵神交换了个眼色,上前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小友既然能见我等所不能见,想必与五庄观有缘,可否烦请小友代为通传一二,携带些许微礼,入观致歉,说明来意?也好全了天庭与佛祖的差事。”
说着,身后自有虾兵蟹将捧出些明珠、珊瑚、灵药等物。
胡玄黎瞥了一眼那些光华闪闪的薄礼,又想到身上那条装死的蜃龙。
“为了一条离家出走的小龙,竟劳动四海龙王、二十八星宿并巨灵神这般兴师动众?恐怕是另有由头吧?”
胡玄黎总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他这番心思,自然被蜃龙感知。
那蜃龙虽觉此话在理,可听在耳中,总觉得不是滋味。
巨灵神是个直肠子,见胡玄黎沉吟,便嚷道:“哎,这小狐狸说到点子上了!其实吧这回差事,是佛祖那边递了话,说是有一只成了精的老鼠,偷吃了大雷音寺的琉璃盏灯油,逃下界来,估摸就藏在左近,佛祖请天庭帮着拿回去,
佛祖又言道此方地界藏污纳垢,让清扫清扫,佛祖亲口所言,大天尊自然重视,我们这才一起来了,镇元大仙这儿,算是顺路拜会,也是怕那鼠精惊扰了仙府。”
“原来如此。”胡玄黎恍然,点了点头。
那偷油老鼠在黄风岭,他是知道的,但此事与他无关,也懒得去管。
不过……
胡玄黎眼珠微微一转,目光扫过眼前这班天庭正神。
这送上门的机会,若不趁机合理收取些跑腿辛苦费,那岂不是白当了狐狸?
心下计定,他便好整以暇地拢了拢袖子,站在一旁,抬头望天,不再说话。
巨灵神纳闷:“哎,你这小狐狸,怎的还不去?”
一旁那位心思活络的灵官已然会意,暗笑一声,袖中滑出一块温润的凝神玉,悄无声息地塞入胡玄黎手中,低声道:“有劳小友。”
有人带头,四海龙王与二十八星宿哪还不知该如何做?
尤其是那亢金龙,笑容满面地凑过来,一口一个“老君高徒,道骨仙风”,顺手就将一瓶星辉淬炼的辰露递了过来。
巨灵神见状,虽反应慢些,也有样学样,从铠甲里摸出几颗硕大的精金丸,憨笑着塞给胡玄黎。
不一会儿,胡玄黎怀中便多了一堆物事:明珠、美玉、灵丹、奇矿……光华熠熠,灵气逼人。
虽说其中许多物件,以他眼下修为或须求来看,暂时没什么大用,但白得的宝贝,谁会嫌多?
他心下颇为满意,脸上却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便走一遭,替诸位问问。”他将礼物收好,整了整衣衫,便驾起云头,朝着那唯有他能看见的、缭绕着祥云瑞霭的五庄观山门,悠然落下。
身后,以四海龙王为首的一众仙神,眼巴巴地望着他消失在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山林之中。
胡玄黎按下云头,落在那祥云缭绕的五庄观山门前,果然见清风、明月二位仙童正焦急张望。
他并未上前搭话,而是整了整衣衫,自袖中不慌不忙取出两支细长的檀香,指尖一捻。
香头燃起,升起两道笔直青烟。
他将香稳稳插入山门旁的大鼎之中,后退半步,静立片刻。
那檀香气息清正宁和,随风袅袅,先于人影飘入观门。
清风、明月本因久候贵客不至而心焦,又见这陌生少年狐仙忽然降临,正待询问,却见他先有这番郑重举动,那股被怠慢的躁意不觉消了大半。
待胡玄黎持香礼毕,转过身来从容施礼道:“青丘胡玄黎,奉长辈之命特来拜谒,烦请二位仙童通传。”
语气平和,礼数周全。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面色缓和许多。
明月开口道:“原是胡小友,且随我来吧。”
“两位居然还记得我,如此,这些薄礼便收下吧。”胡玄黎奉上玄丹,这礼数可不能少。
清风明月本就是真性情,伸手接过,拱手道:“小友有心了,请!”
说罢,便与清风一左一右,引着胡玄黎步入那朱红大门。
身后云天上,一众仙神只见胡玄黎身形在那片山林前微微一顿,便如同走入水纹般消失不见,心知他已入得仙府,各自松了口气,又复悬起心来,静候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