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玄黎踏云而行,衣袂在风中翩飞。
手中玉佩持续传来牵引,指引着他朝某个方向不断前进。
可越是向前,他心中那股违和感便越是明显。
按他所知,五百年前,此地即便未受黄风大圣的三昧神风所害,也应有黄沙戈壁的迹象,否则何来黄风岭之名?
然而眼下……
胡玄黎按下云头,垂目望去,不由一怔。
只见云层之下,竟是一座繁华都城。
此时正值清晨,朱楼画阁林立,街巷纵横,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隐约可闻,一派安居乐业的盛世景象。
而那玉佩所感应的方位,正指向城中最为巍峨壮丽的宫殿群。
“这倒是奇了。”他自语一声,按下云头,落在都城之中。
双脚甫一沾地,掌中玉佩那持续的温热竟骤然消散,再无反应。
胡玄黎微微蹙眉,反复试探几次,玉佩依旧沉寂如石。
“到了此地便失灵了么……”他略一思忖,索性将玉佩收起,抬眼望见不远处一间酒楼旗幡招展,便信步走了进去。
稍一打听,便得知此地便是那乌鸡国。
拣了临窗的雅座,要了一壶清酒,胡玄黎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暗自盘算。
黄风岭地界广大,远超前世一市之域,在这等地方找寻一只刻意隐匿行踪的黄鼠狼精,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无玉佩指引,只怕真要费一番周折。
正思量间,楼下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鼎沸,车马粼粼。
胡玄黎循声望去,只见一支仪仗鲜明的使团队伍正缓缓行来。
他目光掠过车队中央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又见王少卿,看来我与这位使者有缘呐!”
身形微动,窗边便已空无一人,只馀桌上几块散碎银两。
端着菜盘上楼的店小二一转头,只见座上客影已杳,唯留银钱,不禁摇头叹了口气:“这两日来的能人异士,怎地都这般神出鬼没……”
……
车队中,王文昭正襟危坐于马车内,眉宇间却锁着一缕愁绪。
昔日宝象国大疫,得遇那位路上相逢的仙长布施灵丹,乃至根除黑松林祸患,景象犹在眼前。
可自此之后,仙长便不知所踪,连那位避世的清净道人也一同消失。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那道人多半不怀好意,怕是已被仙长当作妖邪给除了。
这终归只是猜想。
眼下实实在在的麻烦是,自那事后,举国上下,连国王都认定他身负仙缘,这出使乌鸡国的重任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可他又何尝不知,如今的乌鸡国并不太平,传闻宫中已接连死了数人……
“若此时能再遇那位仙长,该有多好。”王文昭不由低声喃喃。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那就太好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王文昭悚然一惊,左右顾盼,车厢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低头。”只听那声音又说道。
王文昭心下一动,依言垂下视线,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团银白。
在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毛色光华流转的狐狸,不知何时已端坐在车厢的空位上。
他先是本能地一惊,旋即感受到那银狐周身散发出的清灵之气,绝非妖物所能有,心中惊惧顿时化为躬敬。
“原来是上仙驾临!”他连忙拱手,见那银狐姿仪非凡,眸中灵光湛然,更确信是祥瑞仙兽,而非索命恶徒,若真要取他性命,当初又何必救他?
胡玄黎优雅地蜷了蜷尾巴,抬头道:“你这是要进宫?”
王文昭点头,脸上已换上压抑不住的兴奋:“正是!不过既寻得了仙人您,晚生或许便不必为这出使之事发愁了。”
“哦?”胡玄黎狐尾轻摆,显出好奇之色,“这却为何?”
“仙长有所不知,”王文昭压低声音,“这乌鸡国国王近来走了大运,竟请动一条真龙驻跸宫中,近月来,乌鸡国风调雨顺,谷稼丰登,我王闻讯,特命使团前来,也是想沾沾这龙气祥瑞。”
他顿了顿,目光热切地看向银狐,“仙狐您神姿超绝,丝毫不逊真龙。若肯屈尊降临宝象,我国上下定奉您为国师,享万民香火供奉!”
胡玄黎听罢,连忙摇头:“使不得。我已有归处,虽说保一国气运是场大造化,奈何分身乏术,实难应承。”
王文昭闻言,脸上难掩失望,长叹一声:“如此,实是我国子民无福了。”
他仍不死心,又小心问道:“不知仙长如今在哪位尊圣座下高就?”
胡玄黎随口答道:“不过是个替我师父看守丹炉的罢了。”
“看守……丹炉?”王文昭一时语塞,心想果然仙家思绪非凡人可度,看炉炼丹竟也能成就如此仙姿。
他只得讪讪赞道:“好营生!真是好营生!”
见王文昭被噎得无话,胡玄黎也无心眩耀师门。
他向来信奉:机缘若到,他人自能看出根脚,赠礼不拒,若看不出,也绝不强求自夸。
王文昭讪讪片刻,转而问道:“不知仙长此次驾临乌鸡国,所为何事?”
胡玄黎取出那枚已无感应的玉佩:“本是跟着它的指引而来,谁知到了这都城,它便失了灵效。”
王文昭对仙家术法虽不甚了了,但于世俗王朝之事却知悉甚深。
他沉吟道:“或许是这皇宫大内,有龙气或王朝气运镇守,虽乌鸡国国运不隆,不比中原大国,但真龙驻跸,龙脉鼎盛之时,许是能干扰一些仙家法器的感应。”
胡玄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或许吧。”
此时,马车速度渐缓,已行至宫门前,即将接受例行盘查。
王文昭有些焦急:“上仙,待会儿宫人查验,我该如何表明您的身份?说您是我随行的灵宠,恐怕会堕了您的面,折煞我呀!”
“这样啊!”胡玄黎眼珠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灵光,“你便说,我是宝象国出使而来,特意献给乌鸡国国王的祥瑞便是,我正好需入宫一行,如此倒也方便。”
王文昭略一思索,觉得此法既全了礼数,又遂了仙愿,便郑重颔首:“便依上仙所言。”
车马停顿,宫门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