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巍峨的阴影渐近，华贵的车驾在御道上前行。
胡玄黎敏锐地察觉，身旁王文昭置于膝上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王使君似乎心神不宁？”胡玄黎直接问道。
王文昭脸色有些发白，勉强压低声音：“不瞒上仙，晚生确是有些惧意，听闻那驻于宫中的真龙，保乌鸡国风调雨顺，并非毫无代价。”
“听说每日需以数名外乡之人供奉，方才显灵，此前宝象国周遭几个小邦遣使至此，竟无一人得返……”
他说着，恐惧之色更浓，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脸上强行挤出一副肃然表情：“不过，既是为引领上仙入宫，纵有风险，晚生也在所不辞……”
话未说完，却见眼前银光微闪，一股清凉柔和的白烟自银狐身上袅袅升起，瞬息间如轻纱般缭绕笼罩住他全身。
王文昭只觉耳畔传来一声“放松心神”，身体便象是不再完全属于自己，那股因恐惧而生的颤斗，竟奇异般地平复下去。
“仙长，这是……？”王文昭心中惊异，尝试动念发问。
“暂借尊躯一用，方便行事而已，放心，无损你分毫。”胡玄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王文昭顿感奇妙无比，感慨道：“仙长当真神人也，可惜我上有老母亲下有妻女还要供养，不然定也要去求仙！”
那声音又道：“不得长生，终是旁门小术，何足挂齿，王少卿，听我一句劝，守住眼前的幸福，莫要贪恋那镜花水月，亦是修行。”
这话让王文昭心头一震，连连称是！
车驾停稳，宫门礼官上前查验。
礼官听得祥瑞二字，心下不以为然，只面上堆笑，随手便去揭那轿帘，动作却在帘起的一瞬彻底僵住。
轿中，银狐周身仙灵之气氤氲如雾，尾尖光华流转，只不经意般轻轻一摇。
礼官怔在原地，神魂仿佛被那摇曳的弧光摄住。
而在王文昭眼中，眸底幽光微闪，已悄然运转通幽之术，见自身灵性如月返云天，无声回归了那超然物外的本真，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如此，这祥瑞之名就算是国王亲自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礼官猛地一颤，回神般跟跄退开，低头躬身，再无一言。
当王文昭表明亲自进宫进献时，礼官刻板的脸立刻如春冰解冻，堆满笑意，连声道“贵使远来辛苦”，查验过程也变得异常简易。
王文昭状似随意问道：“贵国既有真龙护佑，风调雨顺，此番献瑞，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礼官笑容不改，低声道：“贵使有所不知，真龙岂是易与？不过略施小雨，已是大恩，陛下圣明，深知与宝象国睦邻交好，方是长远根基。”
言下之意，活生生的祥瑞狐狸，比那不知胃口深浅的真龙更实在。
胡玄黎心中了然。
降雨本属天神权责，蛟龙之属略施小惠尚可，若规模、时辰有差，反易酿成灾祸，故而正经修仙者多不愿轻易插手此事，费力不讨好。
正如后来泾河龙王之事，祸根在不遵玉帝敕令，而非行雨本身。
应付完礼官，掌控权悄无声息地归还。
王文昭发现手指沉稳，再无颤斗，心下稍安，却又莫名生出一丝怅然。
抬头便见那位银狐上仙，已被闻讯赶来的乌鸡国三皇子亲自引往内宫深处，他则需依礼前往别殿等侯觐见。
接下来的流程，于胡玄黎而言颇为无聊。盛大的接风宴上，宝象国使臣躬敬献上祥瑞，乌鸡国国王端坐高位，笑容满面地说了些嘉许睦邻之谊的场面话，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
胡玄黎化身的银狐被安置在特设的锦垫上，面前玉盘盛满精巧果蔬，他只管埋头享用，乐得清闲。
直至宴席散去，也未曾感受到任何强烈的龙气或见到所谓真龙踪影。
国王倒是慷慨，赐下一处清雅宫苑，名为狐仙居，供祥瑞栖身。
夜深人静，胡玄黎踱步至居所外的庭院中。
清辉洒落，他仰头望见一轮明月正当空，姣洁圆满，心中忽有所感。
月相轮转之道，暗合阴阳消长：至晦日，阳金散尽，阴水盈轮，纯黑无光，乃与日交汇感孕之时。
弦前弦后，阴阳各半，其中微妙，正是阴中阳半，得水之金的玄奥时刻。
他正体悟这月华真意，怀中那枚沉寂许久的玉佩，竟再次传来一丝微弱却明确的温热感。
“恩？”胡玄黎取出玉佩，只见它在月光下流转着不同于以往的清辉。
他忽然想起西游记原着中所述，那乌鸡国国王鬼魂托梦于唐僧，似乎也正是在一个特别的月夜。
虽知此非彼时，胡玄黎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更奇怪的是，一股浓重的困倦毫无征兆地袭来。
以他修为，早已无需寻常睡眠，此刻却觉眼皮沉重，神思恍惚。
他强撑着回到狐仙居内室，刚挨到柔软的榻上，意识便迅速沉入一片黑暗。
梦中，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迷朦雾气里，有人声远远传来，焦急呼唤，一遍又一遍。
胡玄黎凝神望去，只见雾气渐散，一道身影浮现。
那是一位僧人，身披朴素袈裟，周身竟有纯净柔和的佛光隐隐流转，显然是一位有真修行的得道高僧。
然而，这位高僧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胡玄黎彻底怔住了。
那僧人满面惶急，朝他伸出手，声音穿透梦境，喊道：
“道友！贫僧法号灵吉，万望小友救我一救！”
胡玄黎心中顿觉不对。
按他所知，那乌鸡国井中遇难的，应是文殊菩萨为证罗汉果而化的凡僧，因与国王论法，被其恼怒之下投入井中，怎会变成灵吉菩萨？
他按下疑惑，问道：“菩萨都无法自救，怎知我能救你？”
灵吉菩萨叹道：“小友既得我佛如来所赐菩提叶，又能感应此梦，便是与贫僧有缘，那黄风怪狡诈，骗我入彀，将我困于此地，小友只需移开那井口镇着的青石，贫僧自可脱困。”
胡玄黎听罢，心知其中必有更深纠葛，但眼下梦境不稳，只得先点头应下。
他心念一动，自发脱离梦境。
眼皮掀开，狐仙居内一片寂静黑暗。
然而，怀中贴身收藏的那颗黄仙所赠的灰蒙蒙珠子，此刻正散发着浓郁而温润的光芒，将周遭映照得一片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