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愿珠在发光!胡玄黎看着手中捧着的珠子,心中顿感诧异。
此珠自黄仙所赠后,他便一直贴身收藏。
其中蕴含的愿力虽纯,于他修行路径却非必需。
加之不愿拂了黄仙一番心意,故从未炼化,只当是一件特别的念想。
正思索间,那愿珠竟自他掌心盈盈浮起,悬于空中,散发出的柔和光晕如呼吸般明灭。
珠身微微震颤,传出一股清淅之意,催促他跟随。
胡玄黎略一沉吟,便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狐仙居。
愿珠在前引路,光晕如烛,划破宫苑夜色的沉寂。
他紧随其后,穿过曲折回廊,绕过几处静谧的殿阁,最终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前。
月光下,院门略显逼仄,内里隐隐有檀香气息透出。
愿珠至此,光晕更盛,径直飘入院中。
胡玄黎抬眼一看院门匾额,心下恍然:是了,此处佛堂,岂非正是日后那乌鸡国国王沉尸的井口所在?
他步入佛堂。
院内陈设简洁,一方石阶,一座香炉,月光清冷地铺洒在青石地上。
愿珠不再前行,只在堂前空地上方缓缓盘旋,光晕流转,最终指向庭院一角。
胡玄黎走近,只见那里果然有一口古井,井栏以青石砌成,覆满了岁月的苔痕。
奇怪的是,井口并无盖子遮挡,望下去幽深漆黑。
然而,在他运起目力凝神看去时,井下水光微漾的景象竟逐渐清淅,井水之下,果然有一僧人端坐,周身佛光温润,却似被这水元之力拘束于方寸之间,不得而出。
更奇异的是,那僧人身影时而凝实,时而微散,似有一阵风就能吹乱。
胡玄黎心念微动,并指轻轻一引,周遭夜气流转,一缕清风自他指尖生出,悄无声息地拂向井口。
清风触及那镜花水月的刹那,井下景象一阵碧波荡漾。
端坐的僧人似有所感,蓦然抬头,目光竟穿透井水的阻隔,与胡玄黎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阿弥陀佛。”井下僧人,正是梦中见过的灵吉菩萨,他面上露出苦笑,“小友果然寻来了。”
胡玄黎靠近井沿,疑惑道:“菩萨恕我直言,观你周身佛光圆融自在,不似遭暴力禁锢,亦无沉沦怨怼之气,更象是自愿居于此处?此乃何故?”
灵吉菩萨闻言,叹息一声,佛光也随之一荡:“说来惭愧,那孽畜趁贫僧此番入世,灵光未显、神通未复之际,巧言设下赌约,贫僧一时不察,与之比试坐禅定力,哪知他早已偷食了佛前灯油,竟趁机将我那飞龙宝杖窃走,待贫僧察觉,已着了他的道,被圈禁于此井水幻境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凝重:“本来,即便失了宝杖,贫僧欲脱此困,也非全然无法,然不久之前,忽有一游方道人至此,似欲查探井中蹊跷,却遭那孽畜暗算,一记阴风伤及根本,贫僧虽及时以佛光护住其心脉肉身,
但其人阳神惊散,不知所踪,此刻他肉身在此,生机维系全仗贫僧佛光笼罩,贫僧若离,他倾刻便亡,唉,此实乃贫僧之过。”
胡玄黎顺着灵吉菩萨佛光笼罩的方向细看,果然在僧人之旁,见到一中年道士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静静躺于井下。
就在他目光落在那道士身上的刹那,胡玄黎自己腰间那枚沉寂已久的玉佩,变得滚烫!
他心中一惊,急忙取出。
只见玉佩正散发出灼灼清光,光华流转间,竟与那道士腰间一枚式样古朴的佩饰遥遥呼应,气息同源,宛如同根而生。
原来如此!胡玄黎瞬间明悟。
这井下道人,正是他此行冥冥中感应所要寻的镇元子大仙门下弟子!
难怪玉佩到了皇宫附近便生异样,原来正主竟被困在此处。
此刻这道人气息微弱,阳神显然不在体内,但其面色中正平和,隐有清光自主护体,根基未损,性命无虞。
认出根脚,胡玄黎心中大定。
“这……”胡玄黎蹙眉。
护住他人肉身、维系一线生机,此事非同小可,他一时也无良策。
灵吉菩萨见状,眼中光芒微亮:“小友勿忧,那孽畜如今正假扮贫僧模样,在宫中招摇,他一身神通,大半倚仗窃去的飞龙宝杖,小友只需寻机将那宝杖取回,贫僧便有法子脱困,届时亦可妥善安置这位道友。”
胡玄黎望向手中仍在微微发光的愿珠,又看了看井下佛光中护持着的道人身形。
他点了点头,对井下道:
“既如此,我便寻那宝杖去,菩萨且安心,护住这位道长。”胡玄黎说完,正欲转身离去。
“小友且慢。”灵吉菩萨的声音再度传来,多了几分急切,“若……若小友能将身上那片菩提叶暂留于此,凭其中精纯佛力加持,贫僧便有更大把握稳住这位道友魂魄,不至涣散。”
胡玄黎闻言,脚步微顿。
他依言取出那片得自如来的菩提叶,只见叶脉莹润,佛韵内敛,在此刻却并无特殊动静。
胡玄黎心中疑窦暗生。
话说佛祖连定风珠,飞龙禅杖这般佛宝也随意赐给灵吉菩萨,区区一片菩提叶他岂会放在心上?
可见他沉吟,井下灵吉菩萨身上的佛光明灭不定。
胡玄黎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似是被说服般点了点头:“菩萨言之有理,此叶若能助益,自然最好。”
说着,他指尖轻弹,那片菩提叶便打着旋儿,悠悠飘向井口,只是在脱手的刹那,一缕极细微的法力已悄然附于叶脉之间。
“好!甚好!”
那“灵吉菩萨”眼见菩提叶飘来,竟喜形于色,眯起的眼中闪过贪婪,竟自言自语起来:“灵吉啊灵吉!得了这如来亲赐的菩提叶,至纯佛性滋养,届时我还需怕你?这具菩萨皮囊,说不定就真是我的了!哈哈……”
就在他心神激荡、忍不住低笑出声的刹那,那片即将落入井中的菩提叶,突然在空中一滞,似被丝线牵引,骤然倒飞而回,稳稳落回胡玄黎掌心!
井下的“灵吉”大惊失色,情急之下竟忘了维持端坐之姿,猛地向上跃起伸手去抓,却只扑了个空,如水中捞月。
胡玄黎手握菩提叶,静静地看着井下那慌乱失态的身影,目光平静。
那“灵吉”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慌忙重新坐定,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无礼!我乃佛门正尊,得道菩萨!你竟敢戏耍于我?速将菩提叶还来,否则莫怪贫僧以佛光净化你这不敬之辈!”
胡玄黎闻言,只是轻篾地扯了扯嘴角,稍一试探便知这厮就是个假的!
“灵吉”见他如此,愈发恼怒,周身佛光猛然大盛,化作一道凛然的金光,直朝井口的胡玄黎撞来!
然而,这道气势汹汹的佛光甫一接近胡玄黎,未触及他的衣角,其手中那片菩提叶便自发漾起一层柔和的清辉。
金光如同百川归海,倾刻间被那清辉吸纳得干干净净,片缕不存。
井下一片死寂。
“灵吉”的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
胡玄黎这才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究竟是何方鬼物,竟能将灵吉菩萨的模样,气息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连这佛光都能伪饰?”
“你……你胡说什么!”那“灵吉”尖声反驳,声音却有些发颤,“我便是灵吉菩萨!千真万确!”
“证明给我看。”胡玄黎淡淡道,“除非,你能走出这口井,站到我面前。”
“你……狂妄!井口有那孽畜所设法禁,我如何出得去?你分明是强人所难!”他急急辩驳。
“是嘛?”胡玄黎不再多言,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灵吉”在他的目光下愈发惶惑,眼神躲闪,忽然,他周身佛光一乱,整个身影如同泡影般,在井下晃动了几下,竟噗一声,彻底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那口古井无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胡玄黎摇了摇头,懒得再去探究这井中幻影究竟是那黄风怪弄出的把戏,还是什么别的阴祟之物。
满口荒唐之辈又怎能问出甚真话来!
胡玄黎收起菩提叶与愿珠,转身离开了这处诡异的佛堂,他欲夜探皇宫,想必持飞龙宝杖者会让他得到新的线索。
刚出院子没走多远,便见王文昭正独自在月光下徘徊,面带愁容。
“王少卿?”胡玄黎现出身形。
王文昭吓了一跳,见是他,连忙行礼:“上仙!您怎在此?晚……晚生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巧了,我正想问你些事情。”胡玄黎道,“你可知这乌鸡国,从前可曾来过什么有名的得道高僧?”
王文昭略一回忆,点头道:“确有此事,约莫是八九年前,据说来了一位佛法精深的高僧,在宫中讲经,也不知怎的,竟说动了当时年仅十岁的嫡出大王子,
生出了离尘出世之念,国王闻讯震怒,认为那高僧妖言惑众,蛊惑储君,便将其打入死牢,欲择日处死。”
他压低了声音:“怪就怪在,自那高僧下狱,宫中便莫名流传起谣言,说这位是真正的高僧,死后必生舍利,得之可获福报甚至长生,引得一些邪祟妖魔都蠢蠢欲动,想来宫中盗宝,
实际上,据我国安插的旧人透露,国王的确想杀他,但那高僧在行刑前夜,便莫名从守卫森严的死牢中消失无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谣言,却不知为何愈传愈烈。”
胡玄黎恍然。
原来那蜃龙在此布下的谣言真有妖仙轻信,应是早有高僧舍利的谣言土壤在此。
“那宫中的佛堂,又是何时重建供奉的?”
“此事晚生原先也不知,”王文昭道,“恰是方才国王召见,提及想向我国国师求取医治昏迷之症的灵丹,才略知一二,据说那佛堂早年因高僧之事已被封禁,视为不祥,
直到半月前,有大批妖物不知何故围攻乌鸡国都城,形势危急,彼时已昏迷数年的大王子忽然于病榻上睁开双眼,怒喝一声,声如金刚,竟吓退了群妖,随后便再度昏迷,举国皆惊,认为这是菩萨显灵,附身王子拯救国家,遂重新修缮了佛堂,香火供奉。
更奇的是,供奉重开的第二日,便有一位自称菩萨使者的僧人,持着一柄威严的飞龙宝杖来到宫中,言受菩萨法旨,庇佑乌鸡国至今,国王深信不疑,待之如上宾。”
胡玄黎若有所思。
一个念头逐渐清淅:或许,真正的灵吉菩萨转世投胎之身,并非井下僧人,而是那位金刚怒目又长年昏迷的乌鸡国王子!
这时,王文昭期期艾艾地开口:“上仙,方才国王恳切相求,他爱子心切,那王子已昏迷三年有馀,御医束手无策,不知上仙可有师门长辈,会炼制医治此类昏厥之症的丹药?若能相助,必是莫大功德,宝象国亦感厚恩。”
胡玄黎目光落到远处的宝殿之上。
从王子入手?这倒是个可行的方向。
既能探明灵吉菩萨转世真相,或许也能借此接近那柄关键的飞龙宝杖。
他略一沉吟,对王文昭道:“丹药之事,我可一试,不过,需先亲眼见见那位王子殿下。”
王文昭闻言,却面露难色,迟疑道:“上仙!非是晚生不信,只是炼丹之道,与上仙这身清灵超然之气不符,此等繁琐火候之事,还是请教您的师门长辈更为稳妥些。”
胡玄黎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麻烦师长。”
说着,他手掌一翻,一尊隐现水火纹路的铜炉便凭空出现,落在庭中石桌上,正是那既济炉。
炉身微光流转,气息内敛。
奇怪的是,不远处侍立的宫女与巡逻经过的侍卫,竟都对此视若无睹。
王文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这是上仙施展了手段,将他视作自己人,方能在旁人眼中隐去形迹
一股被信任的暖意刚涌上心头,便听胡玄黎催促:
“别愣着,扇火。”
“扇……扇火?”王文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扇火,怎么起炉炼丹?”胡玄黎指了指炉底,又从袖间取出把普通蒲扇,递了过去。
王文昭低头看着手里的蒲扇,又抬眼望了望眼前仙气萦绕的银狐上仙,脸皮微微抽动。
让他这个堂堂宝象国使臣,未来的朝堂重臣,扇扇子烧炉子?
可对上胡玄黎那理所当然的目光,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认命般深吸一口气,撩起官袍下摆,蹲下身,笨拙地扇动起蒲扇。
呼呼的风声响起,炉底却并无火星。
正当他扇得手臂发酸,心头茫然之际,炉身那些水火纹路却悄然亮起微光,一股蓬勃的地火自炉中缓缓透出。
恰在此时,一名路过巡夜的侍卫队长注意到这边隐约的声响,走近了几步,疑惑问道:“王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王文昭扇扇子的动作瞬间僵住,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
他急中生智,猛地加大了扇风的幅度,蒲扇挥得呼呼作响,“咳咳!本官近日疏于活动,活动一下筋骨!对,活动筋骨!”
那侍卫队长借着月光,看着王文昭在庭中对空奋力扇风的古怪模样,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
胡玄黎瞥了一眼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王文昭,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将几样闪着微光的材料投入炉中,专心看向炉内渐渐升腾起的氤氲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