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炼成,清香满室。
王文昭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用玉瓶装好,迫不及待地便要去求见乌鸡国国王。
胡玄黎留在狐仙居,静候消息。
然而一夜过去,直至翌日晨光熹微,才见王文昭拖着步子回来,官服皱巴巴的,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可见到国王了?”胡玄黎问。
王文昭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每隔一个时辰便去求见一回,宫人初时还说陛下有事,后来便直接说陛下倦了,不欲召见,熬到宫门下钥,也只能回来。”
他脸上满是困惑与挫败,“此事着实蹊跷。”
胡玄黎心中疑云更重。
国王前日还殷切求丹,如今丹药已成,却避而不见?这乌鸡国宫闱之内,迷雾渐深。
然胡玄黎虽修玄门正法,但这皇宫大内关乎一国气运,强闯惊驾的因果非比寻常,他担待不起。
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按捺。
平日里,他偶尔还会踱到那口古井边。
起初,井下“灵吉菩萨”还会急切辩解,试图取信于他,佛光维持得宝相庄严。
后来见胡玄黎全然不信,甚至懒得搭话,那“菩萨”似乎也耗尽了耐心,索性连佛光也懒得维持了,每日只是喋喋不休地咒骂,言语粗鄙,与市井泼妇无异,哪还有半分高僧模样。
胡玄黎冷眼旁观,却也注意到一事:那昏迷道人的生机维系,似乎并非全靠那僧人散发的佛光。
他凝神细察,发现道人胸口膻中穴处,隐约有一团微光自行运转周天,其形灵动矫捷,竟似一只缩小的貂鼠,吞吐间自有玄妙韵律,将那散发着的佛光缓缓吸纳。
“黄风怪本体乃偷食灯油的貂鼠,原来如此。”胡玄黎恍然。
这道人根基深厚,虽遭暗算阳神惊散,但肉身本能仍在运转玄功,试图炼化侵入的异力。
这井下禁制颇为神妙,似蕴含空间之理,虽远不及镇元大仙的袖里乾坤或佛祖的掌中佛国浩瀚,却也非他眼下修为能强行破开。
这反倒让他更加确信,真正的灵吉菩萨转世之身,必在别处,且极可能就是那位昏迷的王子。
既然无法硬闯,胡玄黎便换了策略。
他显出银狐原形,日日只在宫中闲逛。
御花园、藏书阁、太子寝殿外围……哪里都能见到一抹优雅的银白身影溜达。
次数多了,侍卫宫女也见怪不怪,知是国王亲封的祥瑞,只要不闯入紧要处,便也随他去了。
他仔细探查过太子寝殿,那位王子确实静静躺着,气息微弱但平稳,与寻常昏迷之人无异,并无明显法力或佛光波动。
想来也是,菩萨投胎,若非觉醒或遇特定机缘,外表与凡人并无二致,其殊胜处在于心性与根基,而非表象神通。
甚至有一日,他溜达到国王寝殿外的墙根下,竟听得里面侍女窃窃私语,偷笑着说“那只银狐怕是只好色的,天天来听陛下墙根”。
胡玄黎闻言,只得无奈摇头走开。
这日,他例行踩点完毕回到狐仙居,却发现居所里多了一位身着低级侍官服饰的年轻男子,正满脸愁苦地收拾着几卷书简。
胡玄黎定睛一看,竟是昔日在山中曾点化劝学、后来被赤狐提及已连中三元的那位书生!
书生见到胡玄黎,先是一惊,随即认出这银狐气度非凡,是曾点化他的仙人,连忙行礼,脸上却臊得通红。
胡玄黎奇道:“你既已高中状元,理应是国之栋梁,前程远大,怎会被贬至此,做个打理狐仙居的闲散侍官?”
书生闻言,更是尴尬,憋了半晌才道:“晚生是拜王灵官,信的是道家正神,前些时日见陛下崇佛过甚,便斗胆上书,建言当以道教仁政为本,方可国祚绵长,
起初陛下似有采纳之意,谁知没过几日,便寻了个由头,将晚生贬来此处,说是让我好生伺奉祥瑞,静静心。”
听他语气满是委屈不解。
胡玄黎哑然失笑,这书生倒也耿直得可爱。
“看来陛下如今是笃信那位菩萨使者了,你可知那国师住在宫中何处?”
书生精神微振,低声道:“这个晚生知晓!那国师就住在太子殿东侧的澄心苑,规制极大,几乎赶上了太子寝宫,陛下还说晚生妖言惑众,不及国师万一。”
胡玄黎记下地点。
是夜,他悄无声息地来到澄心苑外。
只见院墙高耸,门庭开阔,朱漆大门竟在夜间也敞开着,内里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笑语之声传出,陈设极尽奢靡,果然不似清修之地。
他只在远处略作观察,并未深入,心中已有计较,随即悄然离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不久,澄心苑门内的阴影中,缓缓踱出一名披着锦襕袈裟的僧人,手持一柄雕龙禅杖,正是那飞龙宝杖。
他望着胡玄黎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指间掐算,却发现天机一片混沌,丝毫算不出那银狐的根底。
“难道当真只是只寻常灵兽,爱四处溜达?”僧人低声自语,眼中疑虑未消。
随即是一阵莺声燕语,夹杂着僧人半推半就的笑骂。
唯有那柄搁在廊下的飞龙宝杖佩环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哗啦轻响。
远处,已回到狐仙居屋顶的胡玄黎收回神识,心道:“这国师,倒是会享受,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次日清晨,胡玄黎正在庭中假寐,便有侍女前来传话,说国王终于要召见祥瑞仙狐。
胡玄黎依旧保持着银狐形态,随着引路侍女,安静地来到了国王寝宫门外。
侍女通报后退下,殿门虚掩。他略一迟疑,并未直接化形,毕竟是凡人帝王居所,若陡然以人身相见,怕反显得唐突,惊了圣驾。
他用爪子轻轻推开殿门,悄无声息地步入。
殿内灯火通明,乌鸡国国王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壁上悬挂的一幅江山舆图,似乎心事重重。
听见细微的动静,国王缓缓转过身。
当他目光落在门口那匹沐浴在宫灯光晕下,毛色流银、眼眸清澄的银狐时,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浮现一种复杂的的神情。
他挥退了本想跟进伺奉的贴身内官,殿门轻轻合上。
“你来了。”国王开口。
他向前走了两步,“寡人该称呼你为祥瑞,还是仙长?”
胡玄黎蹲坐于地,并未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回视。
国王见状,继续说道:“这几日宫中传闻,寡人亲封的银狐祥瑞,灵性非凡,不惧人,亦不亲人,时常独自徘徊于各处殿阁廊下,偶尔有宫人靠近,只觉清风拂面,心神宁静,这岂是寻常走兽所能为?寡人虽敬佛,却也读过些道家典籍,知晓世间有灵兽仙禽,可通人性,甚至变化外形,你并非凡狐,对吧?”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些:
“那枚救治王儿的丹药也绝非寻常方士所能炼,王少卿不肯明言,但寡人看得出来,他对你躬敬有加,远超对待祥瑞之礼,仙长既肯屈尊化身降临我这俗世宫阙,又炼制灵药,想必是有所为而来,此刻殿内并无六耳,仙长可否现出真容,与寡人坦诚一叙?”
话已至此,身份几乎被点破。
胡玄黎心中微讶于这位帝王的敏锐与直接,但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试探与掩饰。
他不再尤豫,周身银光如月华流淌般轻轻一旋。
光芒敛去,原地已不见银狐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月白道袍、丰神俊朗的年轻道人,朝着国王微微颔首:“陛下好眼力,在下胡玄黎,确非寻常狐类,唐突现形,还望陛下勿惊。”
国王虽早有猜测,亲眼目睹这化形一幕,仍是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震撼与激动交织。
他定了定神,竟再次上前,欲行大礼:“果真是仙人临凡!寡人有礼了!”
一股柔和的清风再次托住了他。
胡玄黎拱手道:“陛下不必多礼,在下此来,是想请问陛下,可知那澄心苑中,夜夜笙歌,莺燕环绕,可是菩萨座下得道高僧应有之态?”
国王被他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热切稍退,露出些许失望:“寡人还以为仙长此来,是有意收录寡人为徒,传授长生不老之术,原来是为那国师之事。”
他摆摆手,语气有些复杂,“那些女子,是寡人赏赐去的。”
胡玄黎眉梢微挑:“陛下这是为何?”
国王走回案后坐下,叹了口气:“仙长有所不知,寡人也曾广招方士,求取金丹,可道家术士,多是信则有,不信则无,金丹效力寡人实在难辨,可这位国师不同,送去美人财帛,他是真能唤来云雨,解我乌鸡国干旱之忧,比那些又臭又硬、只知清谈玄理的道士,实在强上许多。”
他看向胡玄黎,目光带着最后一丝期盼,“仙长此番,当真不是来度化寡人,授我长生的?”
胡玄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陛下,长生之道,岂是易得?即便侥幸得之,往往需舍弃已有之繁华、牵挂、乃至七情六欲,凡人六根未净,纵得长生,亦恐是镜花水月,空留无尽遗撼与煎熬罢了。”
他心下暗想,历代帝王求长生,无非是舍不得这手握权柄、享尽荣华的几十载。
若真将他们置于贫苦百姓之境,长生恐怕反成酷刑。
国王默然良久,眼中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原来如此,仙长此言,如醍醐灌顶,罢了,罢了,连佛陀菩萨都要投胎转世到我这帝王家来,世人只羡神仙好,又怎知不及我这帝王家逍遥实在。”
胡玄黎闻言,心中一动:“陛下,原来早已知晓太子殿下之事?”
国王苦笑,带着几分无奈与痛惜:“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性情大变,寡人如何不知?他出生时满城金光,寡人便有预感,只是无论他前世是何等尊贵,这一世,他终究是寡人的骨血,是乌鸡国的储君。”
胡玄黎正色道:“在下有法,或可唤醒太子,令其灵慧复苏,且能保他此世记忆性情不失,仍为陛下赤子,为乌鸡国贤良储君,陛下可愿一试?”
国王眼神闪铄,狐疑不定:“那国师也曾对寡人这般说过,仙长,寡人该信谁?”
胡玄黎早有所料,略一思忖,从容道:“既然陛下难以决择,不如让在下与那位国师,当众斗法一场,若在下输了,便依陛下先前所愿,传授一门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法,若在下侥幸赢了,便依在下的法子来救治太子,陛下以为如何?”
国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无论输赢,他似乎都不吃亏,尤其是那延年益寿的许诺,正中下怀。
他沉吟片刻,击掌道:“好!便依仙长所言!三日后,于宫中广场,寡人亲自主持,请仙长与国师,各显神通!”
胡玄黎离开国王寝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而与此同时,澄心苑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锦帐香暖,衣衫凌乱。
那位身披锦襕袈裟的国师,正左拥右抱,享受着美人递到唇边的葡萄,耳中灌满了娇声软语,先前对那银狐的一丝疑虑,早已被眼前的温香软玉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师真是法力无边,又深得陛下信重,这乌鸡国上下,谁不仰仗您的恩泽呀!”
正当他志得意满,沉醉于这阿腴与享乐之中时,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了层层帷帐:
“圣旨到!请国师接旨!”
帐内的调笑声戛然而止。
莺莺燕燕们慌忙整理衣衫,面带惊慌地退到一旁。
那国师也是一愣,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不悦,但更多的是惊疑。
国王深夜下旨?所为何事?
他迅速披好袈裟,抓起那柄飞龙宝杖,杖身入手,他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姿态,快步走出内室,来到前厅。
传旨的内侍官手持黄绫,面无表情地展开,朗声宣读:
“陛下口谕:今有玄门道长胡玄黎,道法精深,质疑国师佛法真伪,更关乎太子沉疴治法之争,为辨明正法,安国定本,特命国师与胡道长,于三日之后,在宫中广场,当众演法论道,一较高下,此番比试,非仅个人胜负,更关乎我乌鸡国日后,究竟是尊佛,抑或重道!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官合上谕旨,淡淡道:“国师,请早作准备,陛下届时将亲临观法。”
说罢,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澄心苑内,一片死寂。
方才的暖香旖旎荡然无存,只馀下冰凉的夜风穿堂而过。
“胡道人?”他咬牙切齿地低语,猛地想起昨夜那只在苑外逡巡的银狐,以及那根本算不透的天机混沌。
“原来是你,好,好得很!”他眼中厉色一闪。
“想跟我斗法?决定尊佛还是重道?”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国王寝宫的方向。
“那就让你这不知死活的野道士,还有那心思活络的国王陛下好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佛法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