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佛光澄澈,檀香馥郁,宛若真佛临凡。
那灵吉菩萨法相手持飞龙宝杖,足踏祥云,周身光晕柔和却威严,垂目下视。
众生跪伏,口称圣号,唯有胡玄黎孑然静立,月白道袍在残馀的微雨与佛光中拂动,显得格外刺目。
听他口吐不敬,菩萨嘴角那抹慈悲笑意凝滞了一瞬,眼中不悦化为实质般的压力,笼罩而下,“兀那狐妖,好生无礼,世尊敬你可你怎这般污蔑吾?”
声浪过处,跪伏的众人皆感心悸,偷偷抬眼瞥向那胆大包天的道士。
胡玄黎心头却是闪过无数念头。
眼前这菩萨贪嗔痴皆备,与他所知所闻的灵吉菩萨颇有出入。
然对方身上流转的佛力,磅礴纯正,金光湛然,毫无妖邪伪饰之感,以他的眼力竟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若非那细微处流露的性情与传闻中菩萨的慈悲宽和略有差异,几乎就要信以为真。
连云端之上,刚刚降下甘霖的东海龙王敖广,在祥云中亦低下了头颅:“小龙敖广,拜见菩萨。”
龙王亲口称颂,更添其威,场中敬畏之心愈浓。
这一切,让胡玄黎脑海中猛地跳出一个极其大胆,却又似乎能解释诸多蹊跷的猜想:
那昏迷不醒的乌鸡国王子!
王子身怀佛缘,有金莲护体,佛力深藏。
若他以某种秘法沉寂,或者说他早已明悟自身来历与使命,却因尘缘未了,眷恋父子之情,不忍骤然割舍,故而将一身精纯佛力与护体金莲,暂借给了这凡僧?
他具有菩萨的佛力,却承袭了妖僧的偏执与乖张,故而佛力是真,行事却非菩萨正道。
思及此处,胡玄黎心中已有计较。
硬撼这拥有纯正佛力的菩萨,不明智,且无必要。
当务之急,是印证猜想,破开迷局。
当下,他面上神色稍缓,向前一步,对着空中菩萨法相,依道家礼数打了个嵇首:
“贫道胡玄黎,见过尊者,非是不敬,实是一时惊疑,适才妖僧伏诛,佛光普照,威仪赫赫,然尊者现身之迅疾,言语之直切,与贫道往日听闻菩萨慈悲从容之风略有参差,故而失神,未及全礼,还望尊者海函。”
那灵吉菩萨闻言,眼中不悦稍减,却仍哼了一声,金光微动。
他自然也察觉这道人身上隐隐的清虚之气,世尊亦看好他,赐予他菩提叶,加之对方能请动东海龙王奉旨行雨,来头显然不小。
既然对方已给了台阶,言辞也算躬敬,便不宜再穷追猛打,以免横生枝节。
“罢了。”菩萨虚影声音缓和些许,宝相依旧庄严,“你虽为异类修仙,却知请正神行雨,解民倒悬,亦算功德,本座念你初犯,不予计较,此间妖孽已除,宝杖重归,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佛光微敛,似有离去之意。
胡玄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嵇首:“恭送尊者法驾。”
姿态做得十足。
国王与群臣见状,连忙再次叩首:“恭送菩萨!”
待那佛光法相彻底消散于东南天际,广场上压抑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甘霖早已停歇,天色澄净,空气清新。
众人纷纷起身,却仍心有馀悸,目光复杂地看向胡玄黎,又看向御座上面沉如水的国王。
国王深吸一口气,今日一波三折,妖僧现形,菩萨显圣,真假交锋,令他心神俱疲,但好歹雨已降,妖已除。
他看向胡玄黎,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激:“胡道长,今日多亏你力挽狂澜,辨明邪正,求得甘霖,寡人先前承诺,允你一试,救治太子,不知道长可还需准备?”
胡玄黎微微一笑,他知道,那灵吉菩萨虽看似离去,实则鹰是躲在暗处观察他会怎般行事。
“陛下,无需准备,此刻便好。”胡玄黎从容道,“还请陛下移驾,与诸位大人一同,往太子寝殿一行。”
国王自然应允,当即起驾,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前往太子所居的东宫。
昔日妖僧法坛所在,如今已清理干净,却仍残留淡淡的檀腥气。
太子静静躺在锦榻之上,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眉心那点黯淡的金色莲影似有似无。
胡玄黎行至榻前,屏退左右侍从,只留国王与几位重臣。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这里。
胡玄黎并不点破,只是凝神静气,目视太子面容,似要通过这具躯壳,看到其内里深藏的神魂。
片刻,胡玄黎忽然开口:
“殿下,红尘羁拌,不过镜花水月;金莲佛性,方是本来自家。”
“妖氛已涤,伪相已破,宝杖重光。”
“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国王紧张地攥紧了拳,群臣摒息凝神。
只见榻上太子苍白的脸颊,忽然泛起血色。
紧接着,他那长久未曾动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太子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竟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初时眼神迷朦,如大梦初醒,随即渐渐聚焦,恢复了清明。
太子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几乎要落泪的国王,掠过惊愕的群臣,最后,落在了榻边静立如松的胡玄黎身上。
四目相对。
胡玄黎从那双苏醒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了然的歉意。
果然如此。
胡玄黎心中暗叹,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再次嵇首,轻声道:
“殿下,久违了。”
太子望着胡玄黎,他缓缓坐起身,对扑到榻边、激动不能言语的国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胡玄黎。
“道长,”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在等你。”
此言一出,旁观的国王与重臣皆是一愣。
太子目视胡玄黎良久,重重叹了口气,他撑臂欲起,国王忙上前搀扶,触手处只觉硌得慌,心下又是一酸。
“父王。”太子声音低哑,拍了拍国王的手背,目光却仍盯着胡玄黎,“道长久等。”
四字出口,殿内君臣皆感诧异。
胡玄黎却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
太子倚着锦垫,缓缓续道:“灵山之上,世尊曾有法语垂示,言待持菩提叶者至此乌鸡国境,便是我尘缘尽时,当归莲座。”
国王愕然:“皇儿,此言何意?”
太子摇摇头,“当初灵台蒙尘,乍觉前因,一时妄念纷起,难舍世间伦常,尤眷父子温情,一点执拗灵光,携护体金莲与本源佛力,自分而出,化为此相,他承我佛力金身,却染我未消之痴缠,行事遂偏执急切,失了菩萨中道从容之风。”
胡玄黎闻言,心道果然,口中却问:“方才佛驾匆匆,莫非是要放他走?”
太子点头:“他自知形迹已被看破,更见我本体苏醒,缘法将尽,自然不愿久留此刻,那暗处窥探之感,想是已散了。”
胡玄黎神识微动,先前那缕若有若无的注视确已无踪,他转而问道:“那飞龙宝杖?”
“留与他吧。”太子神色淡然,
“此宝终究是灵山法器,伴他这些时日,有它在侧,一则可护持他那偏执之身不至速朽,二则望他能借宝杖法力,多行些许功德善事,少些乖张,亦不至于全然堕了灵山威名,此亦是我未尽之念,由他了结,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