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玄黎收回望向东南的目光,转向太子:“殿下既醒,前缘已明,不知作何打算?”
太子倚着门框,面色仍带病容,眼神却澄澈如洗:“尘缘一段,父子一场,幸得父王多年慈爱照拂,今既缘尽,不敢久恋,当依世尊法语,返归灵山,复我本来。”
他言罢,对国王深深一揖,“父王,儿臣去了。”
国王浑身一颤,虽早有预感,当真听闻此言,仍是老泪纵横,伸手欲挽,指尖触及太子袍袖,却觉那衣料之下,躯体竟隐隐透出微光,手终是颓然垂下。
只见太子周身泛起柔和金光,那眉间黯淡莲印骤然明亮,层层舒展开来,化为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色莲苞,将其身形缓缓托起。
空中若有若无梵唱响起,异香弥漫。
群臣见状,知是真佛显化,纷纷伏地,口不敢言。
“且慢。”胡玄黎忽地开口,目光转向那即将完全消散的金色光尘,“殿下此去,果真了无牵挂?”
国王一怔。
那空中将散的流光亦微微一顿。
胡玄黎缓步上前,对那流光残馀处道:
“殿下觉前因,明本来,是大智慧,然此身二十载,父精母血,养育深恩,陛下舐犊之情,殷殷可鉴,若就此割舍,殿下是复归莲座,了却尘缘,然于陛下,于这一段父子人伦,殿下岂不是欠下了一段未尽的因果?他日殿下于灵山清净地,回首尘寰,此心能全然无碍嘛?”
流光凝滞,空中隐隐传来一声轻叹,似是太子本尊神识仍在。
国王闻言,悲声道:“仙长,此言何意?莫非我儿还能留在这?”
“非是强留殿下佛缘。”胡玄黎对国王摆摆手,又仰首道,“殿下前世修为、佛力、金莲,皆可随灵光返归灵山,重证菩萨位,
唯独此世这具肉身之中,一点后天凝聚的元神,承载这二十载为人子的记忆、情感、与陛下相处的点点滴滴,此乃尘世最重之缘,若任其随佛力一同化去,这段因果便成了无头之债。”
他略顿,见那流光安静聆听,继续道:“我有一法,可助殿下将此缕后天元神暂留此身,此身虽失佛力滋养,神通不再,但能如常人般存续一段岁月,伴陛下左右,以尽人子孝道,
待陛下百年之后,此身寿尽,那缕元神自会消散,这段父子因果便算圆满,届时,殿下在灵山,方是真了无牵挂,清净无碍,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殿中寂静。
群臣皆摒息,望向空中。
良久,那流光中传来太子清淅的声音:“多谢点醒,实是慈悲,一点痴念,几误因果,如此两全之法,甚好,便请小友施法。”
国王已是激动得浑身颤斗,说不出话。
胡玄黎颔首,不再多言。
他凌空虚画,一道清蒙蒙的符文显现,符文落下,映入榻上太子肉身眉心。
只见那原本随金光即将彻底消散的躯体,轮廓重新变得清淅。
面上苍白渐褪,泛起血色,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只是眉间金莲印记彻底隐去,周身那庄严佛光亦消散无形,只馀下一个沉静安睡的凡人青年模样。
片刻,青年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父王!”
国王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这次触手所及,是实实在在的身躯。
胡玄黎静静退开几步,望向西方。
那缕纯正的佛性灵光,此刻已无牵无挂,化为金线倏然没入云端,投向灵山方向去了。
留在此地的,是卸下了菩萨因果与神通,只承载着乌鸡国太子记忆与情感的凡人。
一段尘缘,终得妥善安放。
待国王情绪稍稳,胡玄黎方道:“陛下,太子殿下此后便如寻常人,需好生将养,我之事已了,也该告辞了。”
国王紧握太子之手,闻言忙道:“仙长大恩,寡人无以为报,日后必当立饲以为供奉!”
胡玄黎摆摆手,目光转向东南,黄风岭的方向。
“陛下不必挂怀!”
待国王情绪稍稳,紧握着太子的手不肯松开,抬眼看向胡玄黎,目光充满感激:“仙长大恩于寡人父子实同再造!岂能让仙长就此离去!寡人即刻设宴,一则庆贺我儿归来,二则略表寡人心意,万望仙长赏光,容寡人稍尽心意!”
胡玄黎见国王情真意切,太子亦在旁颔首致意,略一沉吟,便道:“陛下盛情,贫道便叼扰了。”
是夜,王宫灯火通明,盛宴齐开。
丝竹喧闹,气氛庄重。
国王居于上首,太子陪坐一侧,胡玄黎被奉于最尊贵的客位。
酒过三巡,国王再次举杯敬谢,叹道:“若非仙长点醒,施展玄妙手段,寡人恐痛失爱子!”
他略顿,看向胡玄黎,“仙长所居之狐仙居,向来灵应,佑我一方,如今仙长远游,不知那仙居福地,可需寡人派遣专人洒扫供奉,以续香火?”
胡玄黎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陛下好意,我心领了,狐仙居本是一处清修之地,强行以人力维持,反倒落了下乘,恐失其自然本真。”
紧接着,扫过殿内诸臣:“至于尊佛还是尊道,是陛下与百姓信仰自由,佛有佛法,道有玄门,陛下只需记得,无论何种信仰,只需导人正行,安抚民心,不用徒耗民力于土木金身!”
国王与群臣闻言,皆露出思索之色。
国王肃然起敬,拱手道:“仙长金玉良言,寡人必当铭记于心,审慎行之。”
宴席既毕,胡玄黎婉拒了国王更多的馈赠与挽留,只道缘法已尽,去意已决。
国王知不可强留,与太子亲送至宫门之外,目送其月白道袍的身影融入夜色。
胡玄黎离了王城,只是寻常步履,向西而行。
约莫走出百里,来到一处荒僻山岗,夜风徐来,四野寂寂。
忽然,心有所感,驻足望去。
只见前方虚空之中,一点柔和金光涌现,旋即绽放,化作一朵碗口大小的金色莲花,缓缓旋转。
莲心之中,浮现出灵吉菩萨法相,宝相庄严,气息祥和。
“小友留步。”菩萨法相开口。
胡玄黎嵇首一礼:“菩萨佛念亲临,不知有何示下?”
莲中菩萨微微一笑:“特来一谢,小友今日之举,既全了人伦孝道,亦净了我的尘缘挂碍,那缕后天元神,待历尽消散,这段因果便圆融无碍。”
胡玄黎道:“菩萨谬赞,情之一字,未必全是拖累,坦然面对,妥善安置,远比强行斩断更为通透。”
“善!”菩萨合手道。
说着,那金色莲花光芒微微流转,一点蕴含纯正佛门清净意的种子状光点,飘向胡玄黎。
“此乃一点清净菩提意,前路漫漫,邪氛障目,罡风蚀骨,望小友谨守本心,风起之处,未必在眼前,慎之,珍重。”
话音落下,金色莲花与菩萨法相淡去,化作点点流萤般的金光,消散于夜风之中。
那枚菩提意光点则轻轻没入胡玄黎眉心,带来温凉宁静之感。
山岗重归寂静,唯有天边冷月清辉洒落。
胡玄黎默立片刻,整理了一下袍袖,不再停留,身形在月光下微微模糊,下一刻,便已出现在远处山道之上,步履从容,却迅速远去,向着那风起之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