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两人驱车前往北影。
彼时的帝都——
街上还是面的当出租，夏利当家轿的年代，
普桑、捷达、富康这种车，开出来都能被当成“成功人士”。
早高峰不算堵，
但烟火味儿浓得能把人熏清醒。
公交、小货占了半壁江山。
他们这辆佳美，放车流里都算是“社会地位”的像征了。
十分钟不到，车子就停在了北影行政楼前。
北影——
比李沐阳想象的小太多。
图书馆、食堂、教程楼、宿舍、操场……
还有一栋楼分给了青影厂。
整个校园象个袖珍盒子，旧得发亮，却透着一种难言的肃穆。
两人沿着老旧的楼梯走上二楼，
停在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口。
门推开——
于菲红的恩师、96级班主任崔新芹，正低头整理讲义。
她看着不到五十，表情严肃。
和造空调的董大姐，有几分神似。
一看就是性格硬邦邦、心却软得一塌糊涂的那种老师。
“崔妈！我来了！”
于菲红上来就给了她一个熊抱。
崔新芹被抱得往后一仰，嫌弃得不行：
“多大个人了，还一点不稳重。”
但眼角馀光却软得滴水。
“再大也是您的学生啊。”
于菲红嘴甜得没边，
还顺手柄李沐阳从米国背回来的数码相机往桌下塞：
“土特产，工作用得上。”
崔新芹嘴硬：“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话说到一半，视线一抬，正式落在李沐阳脸上。
——静止三秒。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怪不得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这男生确实帅得有点没天理。
而且，他不是陈昆那种“忧郁帅”。
而是——
慵懒里带痞，痞里混着点西式洒脱的帅，
站那里不动都象杂志封面。
崔新芹心里一“咯噔”：
完了。
班里那帮小姑娘，怕是要集体犯花痴。
李沐阳将表格递上，自我介绍：“崔老师好，我叫李沐阳，祖籍魔都，这是我的资料。您有什么工作，尽管安排。”
他普通话流利、气场干净，说话得体。
一点不象“刚回国的海外散人”。
崔新芹翻着他的资料，越看越满意：
“助教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不轻松。”
“你要协助我管好学生的学习、生活。”
“还得替孩子们打通片场、制片厂那边的渠道。”
“帮孩子们争取实践、实习……甚至未来就业的机会。”
她抬头，通过老花镜看他：
“愿意做吗？”
这话一出，李沐阳整张脸微不可察地僵了两秒。
拉关系？
应酬？
求人？
他脑子里瞬间闪回——
老鲁伯特那种六道资本、萨姆那种好莱坞老狐狸、霍华德那种横着走的制片人。
自己连那些巨佬都懒得伺候。
现在让他去讨好还停留在“作坊时代”的片场小人物？
他眉头下意识皱成八字。
心里无比真实：
我李沐阳是谁？
好莱坞抄剧本抄到封神的人！
要沦落到给这些小厂子递烟倒水？
但表面——
他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姿态。
不过，那半秒的抗拒，
崔新芹和于菲红都看得清清楚楚。
于菲红以为他又犯了那“能躺绝不站、能逃绝不干”的老毛病，
连忙温柔劝慰：
“人总要接触新东西啊。
不挑战自己，就永远没法进步。”
——进步？
李沐阳心里直接弹出一句：
我特么需要靠拉关系来进步？
他是真想当场拒绝。
转身当一个“安静的交换生”，每天躺平抄书、晒太阳。
那日子多舒服。
可下一秒看到于菲红那双“信你能行”的眼睛——
他那点臭脾气瞬间软成一滩。
最终，他还是咬咬牙：
“我试试看吧。
哪儿做得不好……
还请崔老师多指导。”
崔新芹见他嘴上客气，骨子里却透着股“懒得搭理人”的傲劲儿，不由轻轻敲打：
“里奥是吧？你可得珍惜这次机会。”
“别看它只是个助教，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要不是小于把机会让出来，还到处帮你周旋，这工作怎么轮得到你？”
一句句，全是老班主任的刀子话。
精准、到位、不留馀地。
李沐阳听得心口一紧，整个人怔住了。
她为了他，竟然做了这么多？
他看向于菲红，眼里多了分愧意：
“要不……这助教你来做？”
话音刚落，于菲红直接掐得他龇牙咧嘴：
“我马上要进组！哪有时间！”
她转头对崔新芹笑得乖巧：“里奥就拜托您了。”
崔新芹被她这副“护短又撒娇”的样子逗笑——
这俩八成真是谈上了。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李沐阳身上，老师的“调教欲”自动上线：
“夏国讲究人情世故，这点跟米国完全不一样。”
“既然你也是加大的学生——”
她顿了一下，补上一刀：
“那就从今天下午的交流会开始吧。
你帮我做翻译。”
李沐阳整个人当场石化。
果然，墨菲定律从不缺席。
自己最怕的事，立刻安排上了。
他刚想反抗：“不是有红姐——”
崔新芹直接堵住：“小于是学院层面负责的，你是我这边的翻译。有问题？”
李沐阳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
就被于菲红暗搓搓掐了一下。
她一边对崔新芹笑，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
闭嘴！闭嘴！谁让你问了！
“崔妈，您不知道，里奥跟凯茨院长可是邻居。”
“您找他翻译，算是找对人了。”
一句话直接把李沐阳堵死。
崔新芹眼睛亮了：“哦？那太好了。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他反悔机会。
转身就带着人往外走：
“走，我带你先去找吴教授报到。入职流程晚点行政会找你。”
李沐阳：……
他是真的想死。
明明计划得好好的——
躲上凯特三个月。
不回她电话、不回她邮件，冷处理到自然淡去。
结果现在倒好——
下午就要面对面遇上了。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各种车祸现场：
凯特激动扑上来？
凯特冷冰冰审问？
凯特表情管理失控？
老吉伯、老詹、崔妈、吴教授、师生全场观众围观？
——绝了。
他今年的霉运，大概都在今天。
他满心绝望地跟着崔新芹，晃晃悠悠上到三楼。
停在了一扇门前——
他深呼吸一口。
跟着崔新芹的脚步走了进去。
副院长办公室一踏进去——
李沐阳第一反应就是：
这特么不是办公室，这是总统套房。
面积足足七八十平。
沙发一整排，
茶几摆成会议桌型状。
书架从地到顶，塞得满满登登。
旁边还藏着休息室、独立卫生间。
崔新芹那间，和这比起来……
简直像“宿改办公室”。
再往办公桌那头一瞟——
不是吴田明，还能是谁？
当年在洛城，
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饺子大师”——
擀皮儿速度堪比ak乱扫，
发际线一路后撤，
整个人穷得能和流浪汉拼惨。
可现在——
胖了不止一圈。
脑袋发亮程度堪比“自带补光灯”。
西装毕挺得能当教材示范。
脸色红润，精神斗擞，
整个人散发着——
“我现在混得太可以了”的春风得意。
此时，他对面还坐着个中年男人，两人正聊得热络。
见到李沐阳，不待崔新芹开口介绍，他整个人已经快步从办公桌里移出：
“——里奥？”
“真的是你小子？！”
下一秒，人已经扑过来熊抱。
那气势，活象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李沐阳被拍得肩膀直颤：“以后就指着你了，我现在可是北影的助教兼交换生！”
吴田明一脸看戏的坏笑：
“怎么跑回来了？
不会是把老吉伯气到住院了吧？”
李沐阳馀光扫到于菲红，咳了一声：“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吴田明顺着视线一看——
于菲红低着头，耳朵红得能熟透樱桃。
他瞬间秒懂，笑得象发现大秘密：
“原来是被小于给拐回来的。”
于菲红：“……”
脸彻底红到脖子。
李沐阳忙岔开话题：“还是聊工作吧。”
崔新芹这时已经满脸“？？？”
整个人都懵住了：
——这俩怎么熟成这样？
——这是普通交换生能享受的待遇？
——我是不是上错楼了？
吴田明像想起什么，立刻给崔新芹做介绍：
我恩师的亲儿子。”
一句“恩师之子”。
轻飘飘一句话，
震到人直接短路。
崔新芹整个人“嗡——”地一下。
她原以为：
这孩子最多就是“帅得有点过分”。
靠着英俊外貌，把于菲红哄得七荤八素。
这才被硬塞进自己手下当助教。
现在才知道——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吴田明是什么人？
——荣誉副院长。
——五代导演教父。
——夏国电影圈一票大导演的“引路人”。
张毅谋、陈开歌、田庄庄、黄健新、顾昌卫……
一个比一个响。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镇圈级人物。
而眼前这年轻人——
居然是他恩师的独子？
这背景……
已经不能叫硬。
是能直接当北影门神那种级别。
有这样的人为李沐阳撑腰。
以后给学生拉点实习机会，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不待崔新芹缓过神来。
吴田明已经拉着他去结识对面那位中年男人：
“小韩！给你介绍一下——
我亲弟弟。”
说着，他拍了拍李沐阳肩膀，语气半玩笑半威胁：
“以后你可得替我好好关照他，
他要是磕着碰着一点儿——
别怪我直接跟你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