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菲红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
李沐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墈书君 芜错内容
不是紧张。
是那种近乎动物本能的预警。
他脑子一空,下意识地,手一松。
而正沉浸在欢呼声与亲密氛围里的凯特,完全没料到这一变故,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几乎从椅子上栽下来!
“啊——”
低呼刚出口。
李沐阳来不及思考。
身体比理智快了一拍。
手臂骤然收紧,一把将她重新捞回怀里。
这一记下意识的“抱紧”,
比刚才任何一个表演动作,都更真实。
更象一个,来不及掩饰的拥抱。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被压低的抽气声。
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在不知情的学生眼里——
这不过是助教老师面对国际巨星时,紧张过头、手忙脚乱的可爱失误。
甚至,有点甜。
只有李沐阳自己清楚。
他后背,几乎是在那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因为门口那道目光。
平静。
无波。
却冷得刺骨。
于菲红站在门口,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直冲上来的气血。
脸上,没有愤怒。
没有失态。
甚至,连那抹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笑意——
都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全场,随之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
目光先掠过李沐阳那张骤然煞白的脸,
再扫过他揽在凯特腰间、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最后,落在凯特那双尚未出戏、依旧波光潋滟的蓝色眼睛上。
整整三秒。
那三秒,
漫长得,象一个被无限拉长的世纪。
小里奥头皮瞬间发麻。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玩脱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堆起堪称职业级的璨烂笑容,声音刻意拔高,试图一把打碎这凝固的空气:
“哈哈哈!刚刚和北影的同学们即兴切磋了下演技!”
“大家太热情了!”
话是对着老詹、对着全场说的。
可他的馀光,却在于菲红和李沐阳之间,飞快地来回扫动。
李沐阳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
象是被电到一样,猛地松开了凯特,将她稳稳放回地面,低声、急促地吐出一句:
“sorry。
他抬头,看向于菲红。
想递过去一个混杂着歉意、慌乱和“你听我解释”的眼神。
再不敢多停留一秒。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挤进了96级的人群里。
凯特只以为,他是不喜欢面对公众场合。
小里奥则是悄悄替好兄弟捏了把汗。
两人迅速而礼貌地朝台下鞠了一躬,回到嘉宾席坐下。
一场原本火爆到极点的即兴表演——
就这样,以一种突兀而尴尬的方式,仓促收场。
直到这时,于菲红才终于动了。
她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上重新挂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
对身旁的老詹,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引导他上台
老詹在讲台中央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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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菲红同步翻译:
“电影工业。”
这四个字一落下,礼堂里明显顿了一拍。
如今的夏国影坛,正站在一场变革的门坎前。
大多数电影人心里,电影仍然等同于思想、艺术的表达。
商业,是妥协;
利益,更象是对理想的背叛。
“工业”?
怎么会和电影绑在一起?
不少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老詹语气平缓,象是在闲聊:
“众所周知,我曾经是一名卡车司机。”
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响起低低的骚动。
摄影系那边压着声音:
“真的假的?”
导演系满脸不可思议:
“司机能拍出那种片子?”
老詹并不在意,只是继续道:
“如果不是我的恩师,文森先生——
教会我如何看电影,如何尊重电影,
我不可能成为导演。
更不可能,站在这里,和你们谈电影。”
“文森”这个名字一出。
前排的吴天铭吴田明下意识推了下老花镜。
张辉军的神情,也明显凝了一瞬。
他们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最早走向世界的那批学者之一。
可惜,没能回来。
老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年轻面孔:
“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电影,不是天才的即兴。”
“而是普通人,用极致的专业,完成的一次工业奇迹。”
于菲红翻译完。
礼堂,更静了。
崔新芹的笔尖顿住,又迅速落下。
黄三石轻轻“嚯”了一声,眼神亮了。
老詹继续道:
“好莱坞不崇拜灵光一闪。”
“我们崇拜的是——
项目化、流程化、可控制。”
导演系和摄影系那片局域,明显开始躁动。
“这听着真象工业体系。”
老詹笑了笑:
“是的,工业。”
“它不浪漫。”
“但它能让电影,不靠运气活着。”
他没有铺陈理论,而是直接切进经历:
“我拍《终结者》的时候,没钱、没背景、没资源。”
“唯一能依靠的,是我知道——
每一个镜头,为什么存在。”
摄影系的学生下意识抬起头。
“《深渊》也是一样。”
“技术不是为了眩耀。”
“它只服务一件事——情绪。”
说到这里,老詹深吸了一口气。
“而《泰坦尼克号》,
是我第一次,把电影工业推到极限。”
他没谈爱情。
只谈——
如何让一艘已经沉没的船,再死一次。
深海镜头,不用模型。
而是定制深潜器,拍真正的残骸。
“观众不懂技术,”
“但他们一定看得出——
什么是假的。”
船体不是搭景。
而是按原始图纸,用真钢板、真铆钉,
造出的等比例巨轮。
它能进水。
能倾斜。
也能——被掰断。
沉船那一幕,
巨型水池激活液压系统,
钢铁在镜头前缓慢扭曲、撕裂。
四十多台摄像头同时运转。
没有重来。
因为那种声音,那种形变——
一辈子,只会有一次。
远景,用微缩模型配合数字海面。
甲板上的人群,来自真人动作捕捉。
摄像头不再由人操控。
而是机械臂带着镜头,
穿过舱门、楼梯、翻涌的海水,
完成任何人类都无法完成的轨迹。
老詹长出了一口气:
“我不是为了炫技。”
“我只是想让技术退后,
让真实,站到最前面。”
话音落下。
整个礼堂,象是被一整套工业体系,正面碾过。
安静得,
连翻页声都显得刺耳。
张辉军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他原本只是来听“好莱坞经验”。
现在才意识到——
对方展示的,是完整的生产逻辑。
这不是拍电影。
这是调动体系,
完成艺术。
吴田明缓缓靠回椅背。
这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
导演,
也可以站在机器的最顶端。
不是被吞没。
而是指挥。
崔新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写下“工业化”“可复制”“体系协作”,
又一一划掉。
因为她忽然明白——
这场讲座,竟然是通往未来的门票。
摄影系的学生呼吸急促。
导演系的学生后背发凉。
文学系,一片沉默。
96级那一堆更乱。
黄小明张着嘴。
陈昆眉头紧锁。
颜丹辰手心全是汗。
孔唯低声吸气。
而人群深处的李沐阳,
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因为——
台上那套足以震撼北影的理念,
本就是后世教材里写到烂的东西。
老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礼堂里却没有一丝躁动。
连一声咳嗽都显得多馀。
老詹笑了笑,语气放缓下来:
“看来,该结束了。”
他没有急着总结,而是目光再次扫过这座礼堂,
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专注、甚至有些被冲击得发懵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在夏国,用这么长的时间谈电影。”
“也是第一次,
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
一个国家,对影象的渴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你们欠缺的,
不是技术的落后。”
“你们缺的,
只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和足够的耐心。”
这话一出,前排几位领导的神色同时一动。
老詹继续道:
“我在这里,看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你们有数量庞大的年轻创作者,
有扎实的文学土壤,
有对影象表达近乎饥饿的热情。”
“当这些东西,
一旦被工业体系托举起来——”
他轻轻敲了下讲台:
“世界,会听见你们的声音。”
这句话,被于菲红翻译出来后,
礼堂里第一次出现了压不住的呼吸声。
老詹看向台下的学生们,语气变得温和,却更重:
“你们现在,不需要成为我。”
“你们只需要成为——
比你们的老师,更专业的一代人。”
“不要迷信天才。”
“也不要害怕体系。”
“电影不是一个人完成的壮举,
而是一群人,
在同一张图纸上,
把同一个梦想,造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说道:
“如果有一天,
世界开始研究夏国电影工业——”
“我希望,
你们就在那本教材里。”
话音落下。
礼堂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秒——
掌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轰然炸开。
不是礼貌性的。
不是客套性的。
是站起身来的掌声。
张辉军第一个站了起来。
接着是吴天铭。
再然后,是一排又一排的老师。
崔新芹用力鼓掌,眼框微红。
黄三石拍得手心发麻,却停不下来。
学生席彻底失控。
摄影系、导演系、文学系——
所有人同时起立。
96级那一排,吼得最狠。
黄小明嗓子都喊哑了。
陈昆用力到指节发白。
颜丹辰拼命鼓掌,象是要把今天记进骨头里。
孔唯抬头看着讲台,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不是一场讲座。
这是一次——
世界,向他们打开的瞬间。
而从这一刻起,
北影的课堂里,
多了一个再也绕不开的词——
电影工业。
很多年后,
当这些人真正站到片场中央,
站到工业体系的最前端时。
他们会清楚地记得——
在这一天下午,
有人,
替他们把未来,
完整地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