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耸了耸肩,语气云淡风轻:
“你说晚了。”
“这些歌——已经全卖出去了。”
话音刚落,黄三石整个人象是被人迎面抡了一记闷棍。
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又不解气似的捶了下胸口:
“我靠——!”
“早知道,我休什么国庆小长假啊!”
“我就该天天蹲办公室,盯着你写话本才对!”
他越说越心痛,
脸上的表情完全失控。
那不是错过一首歌的表情。
那是——
眼睁睁看着几百万,从指缝里漏走的表情。
崔新芹不太懂音乐,却被他这副“天塌了”的模样勾得来了兴趣:
“有这么夸张?”
“这些歌……很棒?”
黄三石立刻回头,
一脸“你低估得太狠了”的表情。
“何止是棒。”
“你就看这歌词——”
他随手翻了两页曲谱,指着其中一段:
“随便拎一首出来。”
“都能吊打我那张专辑。”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认真下来:
“我甚至有种预感。”
“等咱这话剧一演——”
“这些歌,能火遍整个北影。”
这句话一出,崔新芹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沐阳身上。
之前,她一直觉得——
这小子就是会写本子。
脑子灵、节奏感好。
但现在看——好象,远不止如此。
能写到这种程度的歌,
不是灵光一闪。
是真有底子。
也难怪。
红丫头会被他迷得团团转。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点试探:
“那还不简单?”
“回头再让他给你写几首不就完了。”
话音刚落,黄三石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正要顺杆往上爬。
李沐阳已经提前一步,抬手截住:
“崔老师,您可饶了我吧。”
他说得不急不慢。
“就这几首歌,都是赶鸭子上架,硬凑数的。”
“再写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
“头发都得熬秃。”
话不重。
却干脆。
念头,直接被掐死在摇篮里。
崔新芹见状,也没再顺着往下聊,
顺势把话题拉回正事:
“行了。”
“先把后台班子搭起来。”
“我一会儿去找院里申请经费。”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实话:
“说实在的。”
“五千块,有点委屈这个本子了。”
“但没办法。”
“学生实践,就这待遇。”
黄三石一听,眼珠子一转,立刻接话:
“阳子。”
“你又当编剧,又写歌。”
“要不这导演——”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让我来?”
李沐阳连尤豫都没有,直接摇头:
“想什么呢。”
“这是我们九六级的活动。”
“导演,肯定得是崔老师。”
话说得斩钉截铁。
一点馀地都没留。
黄三石还想再争。
崔新芹却已经抬手打断:
“我不行。”
“《琉璃厂》刚开机,事情多得要命。”
“我一周能回学校一次。”
“都算多的了。”
她看向两人:
“排练的具体班子——”
“你们商量着来。”
黄三石听完,顿时乐了。
这话什么意思,他听得太明白了。
她没精力插手。
这不就是放权?
他正暗自盘算着,李沐阳却再次开口,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那也不行。”
他转头看向崔新芹,语气不卑不亢:
“崔老师。”
“这是我当助教之后,第一次重要活动。”
“您要是彻底撒手不管——”
他顿了顿,
笑得很诚恳:
“我心里也没底。”
“要不这样?”
“您挂个总导演。”
“帮我们压阵、总控。”
“剩下的杂活。”
“我们来干。”
话说到这儿。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抢、不躲、也不端。
崔新芹明显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
这小子会顺水推舟往上顶。
没想到,他反倒把位置往回推。
一瞬间。
她对李沐阳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一截。
以前,是真被这张帅脸给误导了。
这小子,心思正,手也稳。
是个好苗子!
她没再推辞,点头拍板:
“行。”
“那我就给你们把关。”
一句话。
定调。
黄三石听完,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崔妈挂总导演。
具体执行权——
基本就落在他和李沐阳身上。
那是不是……
可以顺手往里面塞几个九七级的好苗子?
正盘算着。
门外,
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语气熟得不能再熟:
“哟——”
“崔老师回来了?”
“聊什么呢。”
“这么起劲?”
来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小眯眯眼,笑起来眼角堆着一层细碎的褶子。
乍一看不显山、不露水。
可只要一开口,周围人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松下来。
这是常年站在台口、摸着观众情绪吃饭的人。
那种亲和力,不是装的。
是被掌声和冷场反复打磨出来的。
崔新芹一见他,立刻迎了上去:
“谢老师,这是刚下课?”
谢元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恩,刚把那帮孩子放走。”
“嗓子还热着呢。”
一句话,说得象闲聊,却自带节奏。
崔新芹顺手柄他拉到李沐阳跟前: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现在带的助教——李沐阳。”
谢元上下打量了李沐阳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眯眼一笑:
“不是说留学生吗?”
“我看这长相——”
“比我还象夏国人。”
一句话,不锋利,却极准。
屋里人都被逗乐了。
李沐阳也不扭捏,顺势接道:
“骨子里流的,永远是夏国的血。”
谢元哈哈一笑,刚想再调侃两句。
目光却被桌上那摞稿子勾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捡了起来。
封皮很简单。
白底黑字——
《夏洛特烦恼》。
署名:李老六。
谢元原本只是随手翻翻。
可这一翻,脚步就没再挪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翻页的速度不快。
但每一页,都会停一下。
有的地方,眉头轻轻一挑;
有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翻到中段,他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连黄三石,都很识趣地闭了嘴。
李沐阳见状,低声解释了一句:
“这是我们九六级的实践话本。”
“想请您……给指导指导。”
说这话时,他还不忘冲崔新芹递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显——
这人,得拉下水。
谢元没抬头,只“恩”了一声。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本子里。
他看见——
婚礼现场的狼狈;
中年男人的失败感;
一觉回到过去,却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比自己活得明白。
笑点密。
却不是为了抖包袱。
每一个笑点底下,
都压着现实。
翻到“马冬梅”第一次登场,
谢元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又翻到“田雨”那段。
他停住了。
指关节,在那一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又一下。
象是在推敲节奏。
半晌。
他才抬起头。
“这个角色……”
他看向李沐阳,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是照着谁写的?”
李沐阳想了想,老实回答:
“没照谁。”
“就是觉得——”
“这种人,现实里太多了。”
谢元点了点头。
“对。多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却带着一种看透的笃定。
他合上话本,长出一口气:
“这本子——”
“不是学生作业的路数。”
一句话。
直接定调。
崔新芹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放松:
“我最近在剧组,实在抽不开身。”
“要不谢老师,您帮我盯盯孩子们的表演?”
谢元摆摆手,笑道:
“你这话说的。”
“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
下一秒,他又低头看了眼话本,补了一句:
“再说了——”
“这么好玩的本子。”
“放着不管,我心里也痒。”
屋里气氛,彻底松了。
李沐阳刚要松口气。
却听谢元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副导演的位置——”
“你们要是还空着。”
“我可以挂个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却象一锤,直接落在案板上。
李沐阳眼睛当场就亮了。
还没等他开口。
谢元已经抬手,点了点刚才那一页:
“还有这个角色。”
“田雨。”
他笑眯眯地说道:
“别找别人了。”
“我来。”
说完那句“我来”,也不等别人反应,谢元顺手又把话本翻开了。
他眯着眼扫了一遍,
指尖在那段台词上点了点。
“这段我试试啊。”
语气随意得,象是在点个菜。
黄三石还没来得及接话,
谢元已经清了清嗓子。
他没起身。
就那么坐着。
背一塌,
下巴一收。
整个人的气质,
“唰”地一下就变了。
——不是老师。
——是个被生活反复按过头的中年男人。
他抬头,眼神有点飘,
象是在跟人说话,
又象是在劝自己:
“夏洛啊……”
“你这人吧,学习不行,唱歌不行,做人——也就那样。”
语速不快。
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掂出来的。
“但你有一样好。”
他顿了顿,
嘴角挤出个很勉强的笑。
“——运气是真好。”
屋里已经有人开始憋笑。
谢元低头翻页,
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你要是真回到过去——”
他抬眼,
目光猛地一实。
“别折腾。”
“千万,别折腾。”
“噗——”
黄三石直接破防。
谢元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
“你以为你能改命?”
“我告诉你,命这玩意儿——”
他抬手,在空中比了个不大的圈。
“就这么点。”
“你站哪儿,它就在哪儿。”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大腿,
声音拔高:
“再说了!”
“你现在这点成绩——”
他停了一拍,
象是在认真找词。
“——那是你上辈子积德了。”
“哈哈哈哈哈哈——!”
屋里彻底炸了。
黄三石笑弯了腰,
李沐阳拍桌子,
连崔新芹都转过身去捂嘴。
谢元却已经低头,又翻了一页。
这回,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马冬梅这个人吧……”
“你别嫌她烦。”
“她不是烦。”
“她是——”
他停了一下。
“没人了。”
屋里静了一瞬。
下一秒,
谢元自己先笑了,合上话本:
“行了。”
“再念下去,我怕你们嫌我墨迹。”
他说着往椅背一靠,
语气恢复随意:
“这个角色,我接了。”
他看向李沐阳,
第一次没开玩笑: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
“这人,太象真的了。”
没人说话。
黄三石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要是上台,不炸都不行。”
李沐阳心里只剩一个判断——
田雨这个角色,就谢老师了。
比上一世那版,
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