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
客厅里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眼前一亮。
吴田明反应最快,眉头一挑,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有路子?”
李沐阳点头,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抛了出来:
“上次老吉伯带队访问之后,对咱们夏国的电影市场评价很高。”
“回去没多久,他就牵头,拉了几家好莱坞影视公司,还有几个业内大咖,联合成立了一支专项资本。”
说到这儿,他刻意停了一下,才慢慢补充:
“就干一件事。”
“专投夏国电影。”
吴田明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
“还有这种好事?”
李沐阳笑了笑:
“人家也不是做慈善。”
“目标很明确——”
“加快培育夏国电影市场。”
“现在已经有几路资本开始进场了,正缺合适的合作方。”
吴妍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嘴角一撇:
“资本还分国别?”
“说到底,不都是一样黑?”
“真要选,还不如跟张维平合作。”
她语气笃定,“至少人我见过,感觉还行。”
李沐阳摇摇头,语气不急,却很笃定:
“不一样。”
他看向吴妍,语速刻意放慢:
“米方这边,只认投资和回报。”
“不参与经营,不插手管理。”
“公司怎么做、片子怎么拍——”
“全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落地,别说吴妍了,连一直没怎么表态的张一谋,眼神都明显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在心里做了一番对比——
张维平那套,是合伙没错,
可大头在对方手里,
项目、预算、宣发,哪一样不是被人卡着脖子?
可要是这样——
资本只出钱,不指挥。
那就等于,一下子把最难的坎儿,给填平了。
导演,还是他来当。
公司,自己人说了算。
张一谋的心,已经开始下意识往这边偏了。
吴妍却还盯着关键点不放:
“那他们图什么?”
“总不可能单纯想做好事吧?”
李沐阳笑了一下:
“我刚不是说了么。”
“他们看的是——整个市场。”
“盘子起来了,一两部电影算什么?”
“到时候,随便一出手,回报比单独拍片高得多。”
吴田明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感叹:
“凯茨先生这格局,确实不一般。”
“这么一来,受益的就不只是一两家公司了。”
“这是要把两边的影视合作,直接往一个新层级推。”
他说完,看向张一谋:
“你怎么看?”
张一谋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明显的心动,
随即,又浮起几分尤豫。
他叹了口气:
“可我……已经答应张维平了。”
“上部片子,还亏了他一千多万。”
话一出口,气氛顿时一滞。
李沐阳却接得极快:
“没签协议,就不算最终答应。”
他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聊家常:
“至于那一千万——”
“大不了再拍一部,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他。”
张一谋没再说话。显然,这事的分量,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来的。
吴妍却又追问了一句:
“那对方……能投多少钱?”
李沐阳想了想,给了个相当“资本化”的回答:
“公司初期,根据实际情况投。”
“不会太夸张。”
“后面的电影项目——”
“一事一议。”
吴妍明显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
“说了半天,总得有个数吧?”
她抬眼看向李沐阳:
“别跟我打太极。”
李沐阳语气平静得不象是在谈钱:
“老吉伯已经催我写本子了。”
“按——三千万的规模来。”
话音落下。
客厅里,安静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陷入沉思。
在当下的夏国电影圈——
五百万,就能拍一部体面的小成本片;
上千万,已经是妥妥的“大制作”;
而老谋子刚上映完的《有话好好说》,
总投资两千六百万,已经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
三千万。
对方肯开这个价,算得上诚意满满。
可李沐阳发现,三人的神情里,竟然没有预想中的震撼。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哦,单位漏了。
于是,他象是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米刀。”
“……什么?”
这回,客厅彻底炸了。
吴田明猛地直起身子。
张一谋瞳孔骤缩。
吴妍更是直接张大了嘴,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三千万——米刀?!
那是什么概念?
换算成夏币,差不多二点五亿。
相当于——
夏国整个电影市场,一整年的总投入的一半。
也就是说,这笔钱,
足够拍五十部普通影片。
现在——
要砸在一部电影上?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这是直接改写规则。
李沐阳却象是在安抚小场面一样,随口来了一句:
“别这么激动。”
“放在米国,也就一部普通的a级片。”
吴田明哪还能坐得住,火力全开:
“对方有什么要求?”
“资金什么时候到位?”
“风险怎么评估?”
“项目怎么控?”
一连串问题,几乎是本能反应。
李沐阳只回了一句:
“都得等剧本出来,再谈。”
这句话一出口,吴田明心里,却猛地一沉。
不对。
这么大的项目,
正常流程,早就该走官方渠道了。
可偏偏——
消息,是从李沐阳嘴里说出来的;
本子,也是点名要他来写。
他脑子飞快转了几圈,一个念头迅速成形。
——老爷子,这是在给李沐阳铺路。
不是简单合作。
是要把他,直接推到一部标志性影片的内核位置。
借项目抬人。
借作品立身。
一旦成了——
身份、话语权、影响力,都会水涨船高。
要不然,老吉伯完全没必要绕这么一圈。
想到这儿,吴田明没再追问,
反而缓缓靠回沙发,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而张一谋,显然没想这么远。
他此刻,已经彻底被那“三千万米刀”彻底砸懵了。
那是一种导演本能的战栗。
一辈子拍戏,追求的不就是——
一个真正不受束缚、不计成本、不必妥协表达的舞台吗?
这么大的体量。
这么高的自由度。
要是这部片子,交到他手里——
那些在脑海里反复折磨他的画面、色彩、构图、情绪,不就有机会落地了?
这一刻,他甚至顾不上维持矜持。
声音,比自己想象得还急:
“那……剧本呢?”
“你已经有思路了?”
李沐阳点点头:
“刚起了个大纲。”
“细化还没来得及。”
说着,他从文档夹里,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封面上,就两个字——
《英雄》
张一谋接过来。没急着看故事。
而是先扫了一眼结构——
人物关系、叙事顺序、情绪节点。
下一秒,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不是怀疑。
而是——专注。
那是一种导演在遇到“陌生却危险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呼吸越慢。
无名、残剑、飞雪、如月。
名字极简,却锋利得不象凡物。
故事并不复杂——
刺秦、复仇、决择、牺牲。
可偏偏,越简单,越象一把刀。
刀不在情节。
在立意。
——“天下”。
这个词,被反复点出,却从不直接宣判。
是个人恩怨,还是家国大义?
是剑客的荣耀,还是帝国的必然?
所有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
每一个,却又在逼人站队。
张一谋看到最后一行。
停住。
整整十几秒,没有说话。
吴妍本来还想凑过去看两眼,
可一见他这副状态,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这是——
导演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拍了”。
画面、色彩、节奏、音乐。
一帧一帧,自行成型。
吴田明没去看本子。
他盯着张一谋的侧脸,目光越来越沉。
半晌。
张一谋终于抬起头。
第一句话,却不是夸。
而是低声问了一句:
“这本子……”
“你真打算在夏国拍?”
李沐阳点头:
“当然。”
“这本就是纯正的夏国主题!”
张一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
这不是一部“好看”的电影。
这是一部,会被反复解读,被放进时代语境里讨论的电影。。
拍好了,是里程碑。
拍砸了,是万丈深渊。
吴田明终于伸手,把大纲接了过来。
他看得很慢。
比张一谋慢得多。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因为——
他看到的,不只是电影。
而是时代。
是“个人”与“秩序”的冲突;
是“情感”向“宏大叙事”的让位;
是一个正在走向集中与统一的文化隐喻。
看到中段,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片子……”
“要是拍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沐阳,目光锐利:
“影响,不会只在电影圈。”
这话,说得很重。
吴妍这时终于忍不住,把本子抽了过去。
她看得更快。
更直接。
情绪先行。
可越往后,她的表情就越认真。
看到最后,她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武侠啊……”
她抬头:
“这是用武侠的壳,讲选择。”
“而且是——”
“所有人都躲不开的那种选择。”
客厅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却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不是一部普通电影。
这是那种,
一旦开拍,就必须压上所有声誉、所有筹码的作品。
张一谋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向李沐阳。
这一刻,他不再是“被邀请的导演”。
而是——
一个,主动请战的统帅。
“这部片子。”
“如果你信得过我。”
他语气很慢,却异常坚定:
“我来拍。”
空气,微微一震。
李沐阳嘴角,终于勾起了一点弧度。
这事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