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融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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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象一只灼热的,粘稠的、汗味挥之不去的掌心,牢牢攥着目所能及的整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炙烤后散发的焦糊气味,混杂着海风裹挟、草木蒸腾出的水汽,粘稠得让人以为自己浸泡在糖浆里。

蝉鸣嘶哑,将白昼拉得无比漫长,又在夜幕降临时,将一份沉甸甸的让人昏睡过去的死寂塞满城市的每个角落。

过曝的阳光曝晒着树荫的浓郁绿意,任何懂一点摄影的人都会抱怨这画面的饱和度过高。

可惜这不是摄影作品,而是活生生的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千叶市中央区,雪之下寓居的那间高级公寓,她躺在去年自己逞强买下的那张过于宽敞也过于冷清的床上,空调低吟着不断吐出冷气,却驱不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已然过去数日,校园生活的规律节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悬浮感。自管互助会的暑期学习会已于两日前结束,那个作为团体内核和粘合剂的身影——筑前文弘,也已离开千叶,据说是回了福冈县北九州市的“老家”。

“老家”吗?

这个词从雪之下的舌尖滚过,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摊开在膝头的英文原版小说上,但字母仿佛有了生命,在纸面上跳跃、重组,视线逐渐模糊,最终勾勒出的,却另是一番光景:一个筑前文弘并不存在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又是一个梦。

与两日前让她甘之如饴的春梦不同,这是一个清淅得令人心悸,细节纤毫毕现,早晨醒来后仍馀韵悠长,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雪之下雪乃的噩梦。

在梦里,总武高存在的是那个由她雪之下雪乃主导的,名为“伺奉部”的社团。

“伺奉部”,这个名字是她亲自来命名的,带着她特有的,近乎施舍意味的骄傲。

部室依旧是那间偏僻的活动室,但氛围却压抑、冷清得多。

成员只有三个:

她;被平冢静老师强硬塞进来的比企谷八幡;以及追着比企谷而来的那个笑容总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由比滨结衣。

没有材木座义辉高谈阔论的中二言论,没有川崎沙希带着一丝倔强和疲惫的沉默身影,更没有那个总能以不可思议的效率和温和的强势,将一盘散沙凝聚起来、让每一次活动都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高效推进的“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的副会长筑前文弘。

梦中的“伺奉部”,更象是一个受伤者相互舔舐伤口的角落。

她与比企谷,象两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用锋利的言语彼此伤害,又在更深人静时,诡异地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理解与温暖,那是一种基于共同“孤高”与“扭曲”的病态共鸣。

由比滨结衣则象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动物,努力弥合著裂缝,笑容却日渐勉强。

他们处理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委托,气氛时常僵持。她和比企谷经常针锋相对,谁也不肯先服软,谁也不愿先示弱去扩大这个小小的圈子。

就那样,三个人以一种别扭而脆弱的平衡,一直持续到高三毕业。

梦的结尾,画面跳转,她竟……与比企谷八幡并肩站在了婚礼的殿堂。

比企谷入赘了雪之下家,舍弃了自己的姓氏,更名为“雪之下八幡”。

梦中的自己,似乎接受了这种结局。

那个别扭、孤僻、偶尔在关键时刻却意外地靠得住的比企谷,本质上或许并不如他表现的那般令人讨厌。他们象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的两个人,伤痕累累,却又奇异地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慰借。

然而,梦中一些细节却让醒来的雪之下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比企谷,他有着某些令人蹙眉的不良嗜好,对不良刊物和低俗笑话似乎颇有……研究?梦中的自己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包容了?

这种认知让雪之下雪乃感到一种深刻的屈辱。她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纯粹与契合,而非这种掺杂着妥协与降低标准的“习惯”。

而筑前文弘……梦中的世界没有他,但醒来的雪之下,却无比清淅地意识到,正是他的缺席,才导致了“伺奉部”走向那样一个封闭、内耗、最终只能依靠“伤口互舔”来维系的关系。

他的存在,象一道强光,驱散了部室里的阴郁,带来了材木座、川崎,带来了效率和方向,也带来了一种健康、明朗的,属于青春本该有的可能性。

雪之下雪乃勉强自己进行那个噩梦的反刍,她需要仔细分析梦中那个虽然让她不适,但却是符合逻辑的梦境,分析梦中作为自己丈夫的比企谷,与现在那位她心所属的筑前。

雪之下对自己有清淅的认知,知道在那个环境的塑造下,自己确实会走向那个结局,所以对比、分析与决断是必须要做的,这是她的理性进行的命令。

在她的认知里,筑前与比企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在人际交往上,比企谷是所谓“底线高,上限低”的,他难以接纳外人,看似孤高,身边却总萦绕着一些暧昧不清的异性关系,婚后似乎也未能彻底收敛。

而筑前文弘,恰恰相反,是“底线低,上限高”。他能够平和地与材木座、比企谷这样的边缘人物契阔谈?,乃至于与整个总武高的任何同学和老师自然地交流,表现出惊人的包容性。

但真正能走入他内心深处的,恐怕是凤毛麟角。与他共处于一个社团三个月的雪乃明白,和他的交流总似乎总隔着什么,他会顽固地与想要过于接近他的人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仿佛有着极高的情感洁癖,对那种肤浅、暧昧、不纯粹的关系有本能的排斥。

这种对比,让雪之下雪乃的心如坠冰窟,冻伤与烧伤一样,都会让人烫的厉害。

那场噩梦,与其说是一个预知,不如说是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没有筑前文弘的世界,她会走向的另一种人生轨迹,一种在她现在看来,充满了压抑、妥协和“将就”的人生。

而现实中的筑前文弘,他的模样,在梦醒后的清晨,异常清淅地浮现在雪之下雪乃的脑海中。

难以否认,他真的……很好看。

那不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棱角分明的“酷帅”或“英俊”,而是一种极自然和谐、亲和力极强的“好看”。

川崎沙希一米七五的高挑个子比他还要略微高上一分,自己则是一米六二的身高。两位女生站在他身边时,却也丝毫不显得突兀。

他身材匀称,双腿笔直修长,身姿总是挺拔如松,平腹窄腰,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韧。

那张干净清爽的鹅蛋脸,没有长任何破坏这种和谐感的东西……嗯,五月时左眼皮上长的那个“麦粒肿”除外。

“真是的,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真是个……笨蛋。”她嗫嚅着,继续回忆。

整体的面部线条柔和温润,额头光滑饱满,显得聪慧;山根略高,鼻梁挺直,勾勒出清淅的t区,一副天生的好骨相。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明亮而温柔,眼角天然带着些许下垂的弧度,即使不言不动,也自然流露出一股温和谴倦之意。

他的耳垂圆润饱满,微微外舒展,按传统的说法,这是一种福相,此刻在雪之下雪乃看来,却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他的气色总是很好,面部带着健康的红润光泽,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一口牙齿在白净整洁,在龅牙率颇高的日本尤为难得。

唇形饱满,带着柔和的弧度,嘴角自然微微上扬,即便面无表情时,也自带一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唇色是介于西红柿与红苹果之间的鲜润,看上去……非常柔软、富有弹性。

发色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会泛着柔和的金光,触感看起来温顺而柔软。

身上总带着干净的熏衣草味洗衣液和淡淡的桂花洗发水的清香,没有一丝烟酒浊气,是完完全全的“好人家的孩子”拥有的那种干净剔透的味道。

这种“好看”,是毫无侵略性的,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它让人安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停留。

一切,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真可耻啊,雪之下雪乃……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呢……真是一点……不矜持。”

她将烧得通红的脸捂进被空调吹得微凉的薄被里,尝试冷静下来。

可惜,她这份在刚刚内心完成确认,悄然滋长的情愫,很快便遭遇了来自现实世界的、冰冷而功利的审视。

当日夜里,母亲召她回家,她向母亲汇报了高二第一学期的社团活动情况,重点提及了“学生自我管理互助会”的运作,试图展现出自己作为会长的领导与协调能力。

她讲述着如何川崎沙希的委托结束后,如何接纳这位新成员帮助她适应社团活动,如何与组员们高效地组织学习会,如何培养默契、提高成员们协调合作的能力……

言语间,不可避免地、反复地提到了那位姓筑前的同学,她的副会长。

母亲真由美女士安静地听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永远看不出太多情绪。雪之下雪乃的叙述结束,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对女儿的领导能力做出任何评价。

雪之下真由美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用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却又锐利无比的语气问女儿道:

“那位‘筑前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

雪之下雪乃胸口微微一紧,如实回答:“是男生。”

真由美女士放下茶杯,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近乎商业化的微笑:

“原来如此……三友控股的那两位筑前课长,家里是位公子啊。”

雪之下雪乃的心脏猛地一沉,母亲竟然认识筑前君的父母?

是了,雪之下家在千叶市算是地头蛇,与三友控股这类全国性的大企业有业务往来再正常不过。母亲在商务场合见过他作为大企业课长的父母并不奇怪。

但……母亲显然并不真正了解筑前家的情况,至少不了解筑前文弘本人。

最让雪之下雪乃感到一阵尖锐刺痛和愤怒的,是母亲接下来的话。

雪之下真由美用那种评估商品价值般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

“还算有识人之明。我建议你和人家筑前君做朋友就好了,以后在人际关系上一定用得上的。不过,更进一步,你就最好不要指望了。”

母亲的目光扫过女儿瞬间绷紧的脸颊,继续冷静地剖析,仿佛在分析一桩并购案:

“人家的身世和能力都不低,和我们雪之下家算是平起平坐。这样的男孩子,心气高,不好控制。他是绝不可能愿意入赘我们雪之下家的。”

“交朋友”是为了“人际关系”;“更进一步”则因“不好控制”而被否决。

母亲将她心中那份刚刚萌芽、尚且朦胧而珍贵的情感,彻底物化、功利化了。

那一刻,雪之下雪乃感受到的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被亵读、被冒犯的震怒。

母亲将她,也将筑前文弘,都看作了家族棋局上的棋子,每一步都要计算利益得失。

但愤怒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

母亲的话,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她所处的世界里,个人的情感选择,从来不是纯粹的,它始终笼罩在家族利益的阴影之下。

然而,母亲不知道的是,她口中那个需要“结交”的“筑前公子”,与她所认知的“筑前文弘”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偏差。

按照常理,父母皆是大型企业高管,而他自己从未提及过兄弟姊妹,他似乎是独生子。

作为中产以上家庭的,成绩、品行又是如此出色的独生子,按理说零用钱理应十分宽裕。

但雪之下雪乃清楚地知道,筑前文弘一直在那家福满轩中华料理店打工,颠勺、跑堂,忙碌不停。他的零用钱,是靠他自己的劳动一分一厘挣来的。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绝不是一个依赖家族荫庇的纨绔子弟。他独立、自律、拥有脚踏实地的人生姿态。

这种品质,在雪之下雪乃看来,远比所谓的“家世”和母亲斤斤计较的“控制难易度”要珍贵千万倍。

母亲的算计,在筑前文弘这种根植于灵魂的独立与高傲面前,显得何等浅薄和可笑!

母亲的反对,非但没有让雪之下雪乃退缩,反而象一剂猛药,让她更加清淅地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看上的,不是“三友控股公子”的身份,而是筑前文弘这个人——他的智慧、他的可靠、他的干净、他那份不依附于任何外物的、独立的灵魂。

母亲的“不看好”,恰恰印证了筑前文弘的“不可控”,而这“不可控”,正是他超越凡俗、值得她全力争取的价值所在。

这场与母亲的对话,如同一场淬火,让雪之下雪乃的情感从朦胧的欣赏,锻打成了坚定的决心。

她要争取的,不仅仅是一份少女的恋慕,更是一场对家族控制、对世俗联姻观念的反抗,一场追寻自我意志和纯粹情感的“远征”。

随后的几天,在筑前文弘离开千叶的日子里,这种决心在等待中发酵、沉淀。

她反复回味着那个并行世界的梦,对比着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更加确信有筑前文弘存在的这个世界,才是她真正向往的。

她思考着母亲的话,内心的逆反与不屑愈发强烈。她想象着重逢的场景,构思着如何更自然、更有效地与他交互,如何让自己成为那个能与他并肩、配得上他内心高标准的“唯一人选”。

思念,在七月的闷热中无声地滋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积蓄着破冰的力量。

终于,八月一日到了。

上午的阳光已然炽烈,将没有树荫的街道照得一片白晃晃。雪之下雪乃原本打算去市图书馆借阅几本关于光敏传感器技术的书籍,用以为那个“遥控飞机+摄象头”的产品设计提供灵感。

她走到了市立图书馆附近,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那家熟悉的便利店,她的脚步顿住了。

透明的玻璃门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冰柜前。

筑前文弘。

他回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宽松的绿色夏季短袖衬衫,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短裤,脚上踏着一双干净透气的跑鞋。深棕色的头发在通过玻璃窗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他微微俯身,正在挑选着冰柜里的冷饮,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淅温和。

一瞬间,雪之下雪乃感觉周围喧嚣的市声仿佛骤然退去。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涌上面颊,带来微烫的温度。

几天来的思念、梦境带来的冲击、与母亲对话的愤懑、以及那份已然坚定的决心,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潮汐,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看着他拿起两根绿色的绿豆冰棍,仔细看了看包装,然后走向收银台。动作不疾不徐,身姿依旧挺拔,周身散发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氛围。

安心です。

雪之下雪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裙摆,将额前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她迈开脚步,以一种尽可能从容自然的姿态,向刚刚走出便利店门口的筑前文弘走去。

筑前文弘显然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手中的那根绿豆冰棍,包装纸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二人在便利店门口相遇。

盛夏的风拂过,带着灼人的热气,也带来了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熏衣草与桂花的清香,似乎今日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薄荷的味道,是香水吗?

雪之下雪乃抬起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双总是带着温柔谴倦的深棕色眼睛,清凉的声音比平时略微柔和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清淅地开口道:

“副会长,欢迎回来。暑假过得如何?”

他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绿豆冰棍,语气轻松而自然:

“挺好的,暑假除了天气太热什么都好。原本打算贪心地吃两根冰棍的,不过既然恰好碰上会长大人你了,会长大人你要吃冰棍吗?”

雪之下雪乃几乎没有丝毫尤豫,用手挡住头顶焦灼的阳光,微微眯了下眼,简洁而肯定地点头回应道:

“吃。”

她从他的手中接过那根朴素的冰棍,视若珍宝般缓缓撕下那层薄薄的纸质包装,深绿色的冰沙牢牢地粘在小木棍上,看着就让人安心。

安心です。

冰凉的绿豆沙在她的口中逐渐融化,驱散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酷热暑气。

雪之下雪乃知道,就在此刻,真正意义上的“融雪”季节,在绵延不绝的知了声中正式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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