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星期四。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比企谷八幡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爽!
爽到灵魂出窍,爽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满足的喟叹!爽!
昨天,八月八日,是他比企谷八幡,这个堂堂大好男儿的十七岁诞辰。
由比滨还想拉人给他办什么生日会来着,真是肤浅!根本不知道怎样过生日才能获得真正的快乐!
没有蛋糕,没有派对,没有那些虚伪的社交辞令和令人窒息的关注目光。有的,只是他心心念念、规划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终极家里蹲完美计划!
昨天,从太阳晒屁股到月明星稀,比企谷完美践行了“废人”二字的真缔。在床上翻滚到中午,伴随着psp《怪物猎人p3》激昂的背景音乐讨伐轰龙,间隙用昨天剩下的炒面面包果腹,下午则沉浸在少年jup的热血世界,晚上一边啃着薯片一边对着深夜档的无聊综艺发出意义不明的嗤笑。
没有材木座义辉那个死肥宅在耳边用中二腔嗡嗡作响,没有由比滨结衣那位精力似乎过于旺盛的姑娘试图用闪亮亮的目光和黏糊糊的关心瓦解他的孤独堡垒,没有雪之下雪乃那位自管互助会的会长大人用冰冷的视线和精准的毒舌对他进行精神凌迟。就连那位气质独特、让他有点发怵但也不讨厌的川崎沙希同学,也与他无关。
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个该死的、几乎是他人生反面词典的现充大王——筑前文弘!没有那个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衬托他比企谷八幡有多么失败的“天敌”在他眼前晃悠!
爽!爽到极致!爽到飞起!
啊!这才是人生!这才是他比企谷八幡应有的归宿!
象一滩烂泥般瘫在沙发上,与游戏机和漫画书相伴,在虚拟的世界里称王称霸,在现实的角落里腐烂发臭,这才是最棒、最安全、最符合他比企谷八幡设置的生存方式!
“哼哼……所谓生日,就是应该这样度过才对。”比企谷得意地咂咂嘴,操控着游戏里的太刀侠一个漂亮的袈裟斩,砍在青熊兽的屁股上,心里美得冒泡。他甚至开始规划今天,八月九号,要继续将这份伟大的废人事业进行到底,目标是刷齐一套完整的雷狼龙套装!
然而,命运的恶意,往往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悄然降临。
“叮咚——”
清脆的邮件提示音,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用懒散构筑起来的幸福气泡。
比企谷的拇指在psp的按键上僵住了。他不用看都知道,这个时间点,会用这种不依不饶的频率骚扰他的,两成可能是由比滨,八成是那个麻烦的源头——平冢静老师。
啊……真是阴魂不散。都放暑假了,这位“极道教师”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业馀生活吗?
比如去相亲角给自己找个“老伴”什么的?
这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性应该操心的人生大事吧!何必把多馀的精力浪费在他这种无可救药的家里蹲身上?
“无视,果断无视。”比企谷在心里默念着生存法则,“等她问起来,就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或者干脆说没电了。这种程度的谎言,对于身经百战的我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那只咆哮的雷狼龙身上。但那只电子怪兽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平冢静老师那张带着痞笑的脸,让他操作频频失误。
“叮咚——叮咚——叮咚——!”
邮件提示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如同催命符一般响个不停。比企谷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椎。
“可恶……没完没了是吧……”他咬牙切齿,正准备干脆把手机关机,一了百了——
“丁铃铃丁铃铃——丁铃铃丁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炸响,彻底撕裂了午后客厅的宁静。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执着,仿佛电话那头的人笃定他就在手机旁边,并且正竖起耳朵听着。
比企谷八幡,这位自诩看透世间虚妄的“独行侠”,在这一刻,可耻地怂了。
他象尾巴被火烧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平冢静”三个字,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来信。
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谁知道接了之后又会是什么离谱的委托或者强制性的社交活动?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铃声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世界重归寂静,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呼……得救了……”
比企谷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不敢再有丝毫尤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关机键,看着屏幕彻底变黑,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好了,理由就是手机没电了。完美。”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继续他的狩猎大业,“等晚上十一点,再开机给平冢老师发个道歉短信,就说白天忘了给手机充电了,完美的借口。”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平冢静老师的执着,以及……命运对他这条可怜的流浪狗的恶意,或者说善意。
一个甜得发腻,足以让任何兄控题材动漫女主角的声优们自惭形秽的声音,在比企谷的身后猛然响起。
比企谷八幡浑身一僵,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转过头。只见他那人小鬼大的可爱妹妹,比企谷小町,正扒在客厅门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足以融化北极冰雪的,天使般,但在比企谷看来绝对是恶魔的笑容。
“小,小町啊……怎么了?”
比企谷心中警铃大作。每当小町露出这种笑容,准没好事。
小町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看着他,“小町这么努力,是不是应该有奖励呀?”
“奖励?有有有!”
比企谷如蒙大赦,只要不是让他出门,什么都好说。他连忙指向自己扔在沙发角落的挎包,“哥哥的包里还有一盒牛奶味的pocky和一罐ax咖啡,都奖励给你了!拿去吃吧!”
他企图用零食蒙混过关。
然而,比企谷小町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能挂上一个油瓶,用力摇晃着比企谷的手臂,开始了她的终极必杀技——撒娇攻势:
“不要嘛不要嘛!pocky和咖啡什么时候都能吃!小町想要哥哥你陪小町一起去‘千叶’嘛!就今天上午!小町都计划好了啦!
“千叶?”比企谷一愣,“去千叶站干嘛?人那么多,那里肯定又热又吵……”
“去嘛!陪小町去‘千叶’啦!
小町继续摇晃着他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小町保证,就一会儿!逛一下下就回来!
在妹妹长达五分钟连绵不绝的撒娇声波攻击下,比企谷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迅速土崩瓦解。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小町的头发: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就一会儿啊,说好了。”
“耶!我就知道哥哥你最好啦!”小町立刻欢呼雀跃,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璨烂笑容。
比企谷认命地站起身,换下了那身居家必备的皱巴巴t恤短裤,穿上了一套勉强能见人的外出服。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死鱼眼,但总算有了点人样的自己,他叹了口气。
罢了,就当是陪妹妹进行一次短暂的“户外放风”吧,总比被平冢老师的电话追杀强。
他跟着兴高采烈的小町走出家门,来到楼下。夏日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正准备习惯性地吐槽这该死的天气,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了不远处——
一辆异常眼熟的红色丰田面包车旁边,站着一个更加眼熟的身影。
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穿着橘色t恤和牛仔短裤,嘴里似乎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挂着那种“终于让老娘逮到你了”的、混合着得意与不耐烦的可怕笑容。
不是平冢静又是谁!
比企谷八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平冢静已经一个大步跨上前,那只锻炼得极其有力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臭小子!敢不接我电话还敢关机?!我看你是皮痒了!”平冢静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等,等等!平冢老师!您、您怎么在这儿?”比企谷徒劳地挣扎著,试图解释,“我和小町正准备自己去千叶站,不劳您费心送了!真的!”
“少废话!联系不上你,我只能找由比滨问到你妹妹的电话!这回你别想跑!”
“老师!老师!去千叶我们真的自己能去!不劳您费心送了!真的!我忽然想起来我家煤气灶还没关!”
比企谷八幡徒劳地挣扎著,试图用尽毕生演技演绎一个关心家庭安全的良好市民。
“关什么煤气灶!跟我上车吧你!”平冢静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提着比企谷的衣领,把他象塞行李一样,粗暴地塞进了面包车逼仄的后排。
什么啊,这女人是哪里来的山大王吗?抢压寨相公的眼光也不行啊!你去抢那个现充大王,别抢我比企谷啊!我比企谷好不容易才清净一两天啊……
比企谷八幡天旋地转地扔进去,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一股混合着各种气味(香水味?汗味?最重要的是还有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现充气息?)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小町!你算计我!”比企谷绝望地看向一旁笑嘻嘻的自家妹妹,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被妹妹和老师联手精心策划的陷阱。
年轻人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他十七岁的老同志!
小町却似乎毫无愧疚之心,反而冲他做了个鬼脸,灵活地钻进了车厢的第二排,嘴里还欢快地说着:“平冢老师辛苦啦!哥哥我就交给您啦!”
比企谷被粗暴地塞进了面包车的第三排。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皮革坐垫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青春期团体的复杂气息更加浓烈地扑面而来。
比企谷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第二排座位上,从左到右依次是:笑得一脸阳光璨烂、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由比滨结衣;
表情略带一丝不自然、但依旧保持着酷姐范儿的川崎沙希;
以及,正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回收垃圾的雪之下雪乃。
而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最让他绝望的是第三排。由于材木座义辉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一个半座位,导致第三排的空间显得异常拥挤。
他左边是激动得胖脸通红的材木座,右边则是……户冢彩加!他可爱的户冢!这是唯一的一点慰借,他的小天使户冢也在。
但这点慰借很快就被更大的绝望淹没——因为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筑前文弘,也挤在材木座的另一边,正有些无奈地看着这场闹剧。
可恶啊,阴魂不散的混蛋现充大王!你就不能突然转回到你老家北九州的学校里面吗?
乡毋宁滚出克!侬个则小江边洋子!
诶呦喂,您别不服气,关东的爷就是爷!
筑前文弘丝毫不知比企谷正如“中华城市吧”的吧友一般对他进行地域歧视,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丝毫未褪。
平冢静老师试图关上车门,但因为第三排实在太挤,比企谷的半边身子还卡在外面。
她啧了一声,皱眉道:“你们四个男生,尤其是材木座,实在太占地方了!谁出来,去坐副驾驶!”
比企谷和材木座瞬间禁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比企谷心里疯狂呐喊:别看我!千万别看我!让我和户冢君在一起!哪怕挤死我也愿意!
“那个……我想和八幡坐在一起……”户冢彩加小声说道,脸颊微红。
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治愈了比企谷受伤的心灵,甜得他差点当场晕厥,仿佛吃了一顿老美利坚正宗唐人街左宗棠鸡配幸运饼干,三高指数直在线升。
最终,解决困境的是那个现充大王。筑前文弘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
“平冢老师,我去坐前面吧。”他说着,有些艰难地从材木座身边挤出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真是个虚伪的现充,搞得好象你付出了什么一样,我看你是根本自己想清闲吧!
“比企谷君,你要坐副驾驶吗?”筑前看比企谷盯着他看,于是发问道。
“不……不用了,你去吧……”哥,我错了,你铁面无私、舍己为人,是实打实的大好人,以后我比企谷八幡在大脑里也不随便口嗨了,还是您去和平冢老师坐一块吧。
“恩,还是文弘你懂事。”平冢静满意地点点头,终于顺利关上了侧门。
比企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身边材木座那热烘烘、汗津津的废品身躯依旧是个巨大的折磨,但至少那个现充大王已经离开了,不用和他贴在一起了。比企谷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户冢彩加的可爱面庞,感觉这趟“贼车”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显然,他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面包车引擎轰鸣,平稳地驶出住宅区,导入车流。比企谷看着窗外的景色,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这方向……不是往千叶站去的啊?怎么直接上了高速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企谷八幡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斗:
“平,平冢老师!我们不是去千叶站吗?这方向……这是要上山?!我们去哪儿啊?!”
“哈哈哈哈哈——!”
平冢静老师发出一阵爽朗如同撒旦成功倾复天堂的大笑,通过后视镜看了比企谷一眼,脸上写满了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谁跟你说‘去千叶’就是去千叶站了?比企谷,你个笨蛋!你这是典型的思维定式!我们现在要去的是——山上的千叶村!进行为期三天两夜的暑期社团活动兼志愿服务!”
千叶……村?!三天两夜?!
比企谷八幡如遭雷击,整个人石化在了座位上。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精心规划的废人暑假,正在眼前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中年人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他十七岁的小同志!
完了,全完了。
他的暑假,他的安宁,他梦寐以求的家里蹲生活……全都葬送在了妹妹天使般的笑容和平冢老师恶魔般的算计之下。
这哪是去搞什么社团活动啊?这分明是踏上了一趟通往社交地狱的、单程的贼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