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8日,下午四点三十分。
暑假的尾巴,像被烈日晒得有些卷边的书页,带着一种慵懒而焦灼的气息。
千叶市的天空依旧湛蓝高远,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建筑物的阴影切割得锐利分明。空气中不再弥漫着柏油路面蒸腾起的肉眼几乎可见的扭曲热浪,变得稍稍安分了些许。只有知了鸣叫依然拼尽全力,为这夏日的终曲嘶吼着。
傅邺站在千叶市靠近河岸的、已被划为夏日祭临时会场的局域。
空气中早已不是寻常清净寡淡的草木与水汽的味道,而混杂着各种小吃摊位的油脂香气、炒面酱料的咸甜,充斥着一种节日特有的蠢蠢欲动的兴奋感。
临时架设的灯笼串沿着道路两侧蜿蜒排开,虽然还未点亮,但已然勾勒出夜晚繁华的雏形。
傅邺前一天接到了田中武老板的电话。听筒里,老板那带着浓重大坂腔的嗓音洪亮而热情,几乎能穿透电波感受到那边的笑意。
“もしもし!文弘君!是我田中武啊!明天咱们千叶市在河边开夏日祭,热闹得很!咱们福满轩也申请到了一个摊位!这可是提升咱家店在全市知名度的大好机会!怎么样,明天有空过来帮把手吗?工钱按节假日三倍算!拜托啦!”
傅邺没有尤豫立刻答应了。他在福满轩打工一个学期,田中老板为人豪爽宽厚,从不过多干涉,在他刚穿越过来、对这个世界和“筑前文弘”的身份都还充满疏离感时,是后厨那方寸天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老板偶尔夹杂着关西腔的闲聊,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于情于理,这个忙他都得帮。
此刻,他正站在“福满轩”的临时摊位前。摊位不大,但功能分区明确。左半边是主战场:一个厚重的铁板,旁边堆放着成筐的豆芽、卷心菜、煮熟的面条和米饭,还有大瓶的酱油、食用油,这是用来制作福满轩招牌炒饭和炒面的。
右半边则显得“精致”许多:一台小巧的章鱼烧机,以及一个擦拭得锃亮的、带木质拉门的玻璃展示柜,里面分层摆放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金黄的糖渍苹果,还有各种颜色可爱的水果串。
傅邺被分配负责右半边。相比于需要不停挥舞锅铲、与高温油火打交道的左半边,这边更象是个“技术活”和“面子工程”。他的任务包括操作章鱼烧机,制作那种外皮酥脆、内里软糯、藏着q弹章鱼块的小丸子,更主要的是现场制作和售卖冰糖葫芦。
下午五点整,随着组织者一声宣告,夏日祭正式开场。
早已等侯在入口处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瞬间涌入了这片临时装扮起来的河岸地带。寂静被打破,各种喧闹声、笑语声、摊位老板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福满轩摊位很快就被注意到了。炒面炒饭的浓郁锅气是天然的招牌,而傅邺这边,qq弹弹、造型圆润的章鱼丸子,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糖光的冰糖葫芦,对孩子们和年轻女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很快,摊位前就排起了小队。
“请给我一串草莓糖葫芦!”
“章鱼烧要一份,多放酱汁!”
“妈妈,我要那个小西红柿的!”
傅邺系着干净的深色围裙,手上戴着薄薄的透明手套,动作麻利地收钱、找零,从柜子里取出糖葫芦,或是熟练地用竹签翻转着章鱼烧模具里逐渐变得金黄圆润的小球。他神情专注,虽然忙碌,但有条不紊,仿佛又回到了在福满轩后厨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这种单纯的劳作,能让他暂时忘却许多纷繁的思绪。
人流中,开始出现熟悉的面孔。
先是叶山隼人,他穿着简约的深蓝色浴衣,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和三浦优美子、海老名姬菜、户部翔一行人一起出现。三浦一身亮眼的明黄色浴衣,衬得她更加明艳照人;海老名则推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傅邺和叶山之间来回扫视,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又在脑补什么不得了的剧情;户部还是那副活泼过头的模样。
“下午好,筑前君!厉害啊,在这里打工?”叶山笑着打招呼。
“恩,帮田中老板的忙。”傅邺点点头,向他递去叶山要的两份章鱼烧。
“辛苦了。”叶山付了钱,礼貌地道别。三浦优美子瞥了傅邺一眼,算是打过招呼,海老名则兴奋地小声对三浦说着什么“人妻感十足的围裙装扮和冷面帅哥厨师的反差萌”之类的腐女专属的话,三浦捂脑袋,但今天是夏日祭,也没管她。
接着是材木座义辉那庞大的身躯挤了过来,他居然也勉强套了一件印着不明所以龙纹的浴衣,绷得紧紧的,胖脸上满是汗水,激动地喊道:“主公!竟在此等市井之地微服体察民情!此等与民同乐之胸怀,义辉感佩至极!请赐予义辉一串能增加魔法亲和力的‘炎龙之泪’糖葫芦!”他指的是裹着红色糖浆的小西红柿。
傅邺无奈地笑了笑,递给他一串西红柿糖葫芦:“拿着,找个阴凉地方吃吧,这里人多。”
材木座如获至宝,屁颠屁颠地走了。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给天空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摊位前的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傅邺正低头清理着章鱼烧机上的残渣,就听到一个充满活力的、熟悉的声音:
“阿文!真的是你呀!”
傅邺抬起头,看见由比滨结衣正拉着比企谷八幡朝摊位走来。
由比滨今天穿了一件橘红色的浴衣,上面印着活泼的金鱼图案,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木屐,头发精心编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璨烂笑容,象一只快乐的小太阳。
而她手里拽着的比企谷八幡,则是一副标准的“被强行拖出门”的丧气模样,身上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写着“俺?千叶”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一双死鱼眼写满了“我想回家”的绝望。
“由比滨同学,比企谷君。”傅邺打招呼。
“哇!阿文你穿围裙的样子好帅!象专业的厨师一样!”由比滨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这个样子她在福满轩不是见过一个学期了吗,有什么好夸的……
由比滨指着玻璃柜,“我要两串糖葫芦!恩……要山楂的和草莓的!”
傅邺取出糖葫芦递给她。由比滨转身就把那串红艳艳的草莓糖葫芦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比企谷手里:“小企,给你!补充点糖分,打起精神来嘛!夏日祭多好玩呀!”
比企谷八幡看着手里那串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甜腻腻的糖葫芦,嘴角抽搐了一下,死鱼眼里充满了“我为什么要拿着这种东西”的生无可恋,但最终还是认命地接住了,小声嘟囔:“……谢谢。”
“那我们再去前面逛逛哦!阿文你忙完也来找我们玩呀!”由比滨朝着傅邺挥挥手,然后继续兴高采烈地拉着满脸不情愿的比企谷,导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傅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比企谷那副别扭又无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交互,总是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由比滨和比企谷走后,天色彻底沉入黄昏的尾声,天空变为了深紫色,遥远的天际只剩下一条狭长的、如同燃烧馀烬般的暗红色光带。摊位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暖的黄光驱散了暮色,祭典的氛围更加浓烈。
傅邺稍微得了点空,开始准备补充糖葫芦的库存。他搬出一个小板凳,坐在摊位后面相对安静些的局域,面前放着一个大盆,里面是洗好晾干的山楂、草莓、小西红柿、葡萄等水果。他拿起细长的竹签,开始一颗一颗地、仔细地将水果串起来。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他的手指灵活,动作不疾不徐,串好的水果串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象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专注于手中的工作,甚至没有立刻察觉到,有两道目光,已经穿越喧闹的人群,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不知何时,竟一起出现在了摊位前方不远处的灯笼下。
雪之下今天果然没有穿浴衣。她左小腿上依旧打着显眼的白色绷带,固定着脚踝。为了方便行动,她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纯棉白色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软底便鞋。这身打扮与她平日清冷的气质有些反差,多了几分随性,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而平静。
而站在她身旁的川崎沙希,则与平日飒爽的形象大相径庭。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浴衣,质地是带有暗纹的绸缎,颜色浓郁得近乎墨色,上面用彩线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图案,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浴衣的款式并不新潮,甚至有些古朴,腰封系得一丝不苟,勾勒出她高挑匀称的身姿。她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素雅的簪子固定,脸上似乎还施了薄粉,涂了淡色的唇膏,让她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添了几分古典的韵致。
这身装扮,与川崎平时给人的那种“不良少女”、“酷姐”的气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却意外地贴合她,仿佛揭开了她性格中不为人知的沉静而坚韧的另一面。
傅邺并不知道,川崎沙希身上的这件浴衣,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古着”。
下午三点半。
川崎家那栋有些年头的木质一户建里,弥漫着一如既往、略显沉闷的安静。
川崎沙希坐在自己房间的矮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道细微的划痕。她刚刚结束了一场短暂而令人沮丧的家庭会议——如果那能称之为“会议”的话。
几分钟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正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和收拾厨房的母亲面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
“爸,妈。今天晚上千叶河边有夏日祭,还有花火大会……我,我想去。”她顿了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有非常重要的人,必须要在今天见到。”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父亲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母亲也停下了擦碗的动作,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窘迫和无奈。
父亲轻轻咳了一声,放下报纸,语气带着歉意:“沙希啊……夏日祭,很好啊,年轻人是该去玩玩。但是……”他搓了搓手,目光有些游移,“你也知道,前段时间大志上补课班的学费……家里最近确实……嗯……比较紧张。浴衣……恐怕……”
母亲也走了过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带着同样的歉咎:“是啊,沙希。要不……你就穿平常的衣服去?反正就是去看个烟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勉强。
在夏日祭这样的场合,哪个女孩子不想穿上漂亮的浴衣呢?更何况女儿还特意强调了有“非常重要的人”。
川崎沙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当然理解家里的情况。作为长女,她比谁都清楚父母为了维持这个家、供他们兄弟姐妹们读书付出了多少。
她平时打工赚的钱,也大多补贴了家用。她并不是想要多么昂贵华丽的浴衣,只是……只是希望在那个特别的夜晚,在那个特别的人面前,自己能看起来……稍微象样一点。
一种混合着失落、委屈和对自己产生这种“虚荣”想法的自责情绪,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低下头,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眼中的失望,只是轻轻“恩”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没关系。”
川崎在自己房间里怅然若失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呼唤。
“沙希。”
川崎沙希抬起头,看到祖母正站在走廊口。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淡灰色和服常装,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她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她刚才显然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祖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沙希招了招手,眼神平静:“跟我来一下吧。”
沙希有些疑惑,但还是站起身,跟着祖母走向她家那个总是被祖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祖母的房间有种淡淡樟脑丸的味道。
祖母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桐木衣柜前,蹲下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算是稳健,她费力地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颜色深沉的木箱子。箱子表面没有太多花纹,只有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迹和几处虫蛀的小孔,一把小小的黄铜锁已经有些锈蚀。
祖母从和服袖袋里摸索出一把小小的、同样带着铜绿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掀开箱盖,一股更浓郁的樟木和旧布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折叠得棱角分明的浴衣,深紫色的底,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布料本身优良的质感,上面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着大朵大朵、形态各异的牡丹花纹,庄重而华美。旁边是同色系的丸带腰封,以及一双干净的、却明显是旧式样的白色布袜和木屐。
祖母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纤细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件浴衣的布料,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通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这是……我象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穿的一件浴衣。”祖母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沙哑,“那是五十多年前了吧……战后没多久,东西都还紧巴巴的,这料子,还是你曾外祖母用家里存了好久的,是你曾外祖父带回来的一块好料子,求了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我就穿着它,去参加了镇上的夏祭典,遇到了你爷爷……”
祖母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川崎沙希仿佛能看见,五十多年前的夏夜,一个同样年轻、同样对未来怀着憧憬的少女,穿着这件美丽的浴衣,走在灯火阑珊的祭典街道上。那里面,是否也藏着“少女非常重要的心意”呢?
“原本以为就是个念想,留在箱底陪我这个老东西入土就算了。”祖母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沙希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温柔和了然,“没想到,还有它重见天日派上用场的一天。”
祖母小心翼翼地将浴衣、腰封、布袜和木屐一件件拿出来,放在铺着干净白布的榻榻米上。
“来,沙希。”祖母朝她招手,示意她坐下,“转过去,奶奶给你梳头。”
沙希依言背对着祖母坐下。祖母拿起一把旧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那头遗传自父亲的、带着天然微卷的青色长发。梳子划过发丝,带来细微的沙沙声和头皮舒适的按摩感。祖母的手很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我们沙希……长大了啊。”祖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慨,“都有非见不可的重要的人了。”
沙希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跳加速,想要否认,却又开不了口。
祖母没有追问,只是熟练地将她的长发在脑后盘绕,挽成一个端庄又略带少女感的发髻,然后用一根素雅的、颜色温润的玉簪固定住。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
“好了,转过来我看看。”祖母说。
沙希转过身。祖母端详着她,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指了指那套浴衣:“穿上试试。可能尺寸会有些出入,但老式浴衣,宽松些反而有味道。”
在祖母的帮助下,沙希有些笨拙地穿上了这件承载着半个世纪光阴的浴衣。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种微凉的、顺滑的触感。
尺寸果然如祖母所说,肩宽和袖长都略大一些,但系上腰封后,反而有种随性又复古的味道,恰好中和了她平时过于硬朗的气质,增添了几分柔美。牡丹花的暗纹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低调而奢华。
祖母又让她坐下,拿出一个巴掌大边缘有些掉漆的旧胭脂盒,用指尖蘸取少许淡淡的胭脂,轻轻晕染在她的脸颊和唇上。动作轻柔得象羽毛拂过。
“好了。”祖母最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结,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孙女,眼中闪铄着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欣慰,更有深深的祝福。
她轻轻拍了拍沙希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
“去吧。穿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
川崎沙希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带着倔强,但在那身古典浴衣和淡妆的衬托下,竟透出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沉静而坚定的美感。
这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冷漠和强硬来保护自己的川崎沙希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祖母,深深地鞠了一躬:“奶奶,谢谢您。”
祖母笑了笑,摆摆手:“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川崎沙希穿上那双略有些磨脚却必须适应的木屐,迈着还不算太稳当的步子,走出了家门。夕阳的馀晖洒在她身上,将那件深紫色的浴衣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感觉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轻盈。
沉重的是这份跨越了五十年的心意与期待,轻盈的是那份破茧而出的、奔赴约定的决心。
她不知道今晚会怎样,但她知道,当她踏上前往祭典的路时,她背负的已不仅仅是自己的心意,还有祖母沉甸甸的青春与祝福。
川崎沙希在来祭典的路上,与同样独自前来的雪之下雪乃不期而遇。
两位少女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照不宣。她们都知道对方为何而来,目标是谁。一种无声的默契,或者说是一种不愿在“战场”上落单的微妙心理,让她们选择了并肩而行。
于是,便有了此刻她们一同出现在福满轩摊位前的景象。
傅邺正低头串着最后一颗山楂,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暖黄的灯笼光勾勒出他低垂的侧脸轮廓,神情平静,手指动作稳定。他并没有立刻察觉到这两位“不速之客”。
但有人察觉了。
正在铁板前挥汗如雨地炒着面的田中武老板,一抬头就看到了摊位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少女。他对雪之下有点印象,是文弘君社团里那位气质冰凉的会长;而对川崎沙希,他印象更深,这盘靓条顺的小姑娘话不多,但眼神透着一股倔强和利落,是他欣赏的类型。此刻看到川崎这身前所未见的、充满传统韵味的装扮,田中武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再看看依旧埋头串糖葫芦、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的傅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子,桃花运来了还不自知?真是块木头!
田中武是个爽利人,最看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场面。他当即把炒勺往旁边一放,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几步走到傅邺身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笑骂道:
“喂!文弘!臭小子!还串什么糖葫芦!没看见你两位‘女朋友’都来了吗?赶紧的,收拾收拾,滚蛋!陪人家女孩子逛祭典、看花火去!这儿有我呢!九点就开始放了,别磨叽!”
傅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踢得一愣,手里的竹签差点掉地上。他愕然抬起头,这才看见站在摊位前、表情各异的雪之下和川崎。
雪之下微微蹙眉,似乎对田中老板的用词有些不满,但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川崎则抿了抿嘴,视线移向别处,耳根却有些泛红。
“老板!你胡说什么呢!”傅邺顿时感到一阵头大,连忙站起身想解释,“她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年轻人脸皮薄!我都懂!”
田中武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他的话,然后不由分说地推着傅邺的后背,把他从摊位后面推了出来,一直推到雪之下和川崎面前,“快去快去!算你提前下班了!工钱照算!好好玩!别姑负了良辰美景!”
傅邺被老板这股蛮力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川崎身上,幸好及时稳住。他穿着福满轩的深蓝色作务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点糖渍,站在两位衣着得体的少女面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场面一时尴尬又滑稽。
黄昏的最后一丝馀晖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下。夜幕正式降临,祭典的灯火却更加璀灿,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灯笼温暖的光晕,共同构成一个迷离的、不真实的世界。
而花火大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