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祭典主持人拖长了尾音的呐喊,如同发令枪响,刺破了夜空下那片近乎真空的寂静。
“咻——嘭!!!!!”
第一簇巨大的光之花朵,拖着璀灿夺目的金色尾焰,撕裂了深蓝色的夜幕,在抵达抛物线的顶点时,轰然绽放!
那不是一朵花,那是一片瞬间爆发的、流动的光之瀑布,是无数细碎的金色流星向四面八方飞溅,又如同垂落的柳枝,将半个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轰鸣声姗姗来迟,沉闷而有力,如同巨神的心跳,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哇啊——!”
山下祭典会场的方向,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混合着惊叹与欢呼的声浪,如同被惊起的雀鸟,盘旋着升上夜空。
然而,在这处僻静的山坡顶端,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了。巨大的轰鸣和远处的喧闹,在此地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出在此间矗立着的三人之间那种奇异的,摒息般的宁静。
光。
无穷无尽的光,沛然莫之能御地倾泻而下,淹没了整个世界。
傅邺脸上那副滑稽的奥特曼面具,瞬间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咸蛋般的眼孔后,他的瞳孔下意识地微微收缩。强光刺破视孔,在他眼底留下明亮的残影。他本能地,极其轻微地仰起了头,通过面具的局限,望向那片被点燃的天穹。
光?是啊,那一年我也变成了光。
在同一时刻,站在傅邺身旁两侧的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也被这天地间最绚烂的华彩所震撼,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脸庞。
烟花的光芒,拥有着最精准也最残酷的笔触。
它清淅地勾勒出雪之下雪乃的侧脸。烟花的光芒在她白淅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跳跃,将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射出细密的阴影,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强光映照下,仿佛融化的冰川,折射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暖的光泽。
冰川在此刻融化为海水。
雪之下怀中那只表情凶恶的潘先生,被漫天烟花的光芒照亮了,连绒毛被染上了温暖的金色,那口尖牙都似乎显得柔和了几分。光芒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她左小腿上洁白的绷带,那抹刺眼的白色,在此刻却奇异地与她的清冷融为一体,成为一种独属于雪之下雪乃的独特印记。
光芒也同样拥抱着川崎沙希。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承载着祖母半生回忆的浴衣,在光线下泛出华丽而深邃的幽光,上面绣着的牡丹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她脸上淡淡的妆容在强光下无所遁形,却更衬得她五官立体,带着一种健康的、蓬勃的生命力。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皮卡丘,那个笑容璨烂的电气老鼠玩偶,仿佛也在与她一同沐浴这场光的洗礼。她的站姿依旧带着些微不自然,木屐和浴衣的束缚感还在,但在烟花的照耀下,那份不自然却化作了一种努力的、想要变得更好的笨拙美感,恰如小草顶开坚硬的岩石,呼吸天地间第一口新鲜空气。
第一波烟花的馀烬尚未完全黯淡,第二波、第三波烟花便接连不断地升空。
“咻——咻——咻——嘭!嘭!嘭!”
这次是无数朵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花团锦簇,如同打翻了上天的调色盘,在夜空中竞相开放,交织成一片梦幻迷离的光之森林。颜色变幻莫测,时而如星河倾泻,时而如秋菊怒放,时而如萤火虫群翩迁起舞。无数的图章:汉字、爱心、猫狗、花草、凤凰、神龙,此刻都在天空这片全世界最广阔的穹顶上肆意挥洒着笔墨。
在这变幻莫测的光影魔术中,一些微妙的事情,悄然发生了。
或许是被第一发烟花的声势所惊,或许是无意识的牵引,雪之下雪乃抱着潘先生的手臂,微微向内侧收紧了一些,她的身体,朝着傅邺站立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她的肩膀,几乎要轻轻触碰到傅邺穿着作务衣的手臂。
而另一侧,川崎沙希似乎也被脚下传来的震动,又或许是烟花的声波所影响,她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穿着木屐的脚踝微微一扭。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识地、朝着傅邺的另一侧手臂的方向,靠近了一小步。她的手臂,隔着浴衣柔软的布料,与傅邺的手臂有了瞬间的、若有似无的接触。
傅邺的身体僵直了。
隔着薄薄的作务衣,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来自左右两侧,那两种截然不同的、细微的体温与触感。
左侧,是雪之下雪乃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淡淡洗发水清香和一丝药味的、微凉的的气息,带着一种冰雪般的澄澈。
右侧,是川崎沙希身上载来的、浴衣绸缎的微凉触感下,蓬勃的、带着运动后暖意的体温,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夏日的汗水的鲜活气息。
这两种感觉,如同两道微弱的电流,通过手臂上的皮肤,猝不及防地窜入他的中枢神经,让他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奥特曼面具完美地隐藏了他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波澜,谁都看不见他真实的面孔,但他挺拔的身姿在这一刻绷紧成了石头。
三人间这短暂的接触,如同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雪之下雪乃象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而矜持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微妙的距离感,只是耳根在变幻的光线下,红得愈发明显。
川崎沙希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稳住了身形,略显慌乱地拉开了那微不足道的距离,别过脸去,假装专注地看着天空,只有紧抱着皮卡丘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极不平静。
烟花依旧不管不顾地盛放着,将夜空当作画布,肆意挥洒着光与色。巨大的声响如同鼓点,敲打在寂静的心跳上。
在这持续的光明与轰鸣中,一种更加微妙的变化,在悄然滋生。
雪之下雪乃没有再看向天空中的烟花,她的目光,轻轻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越过了怀中潘先生毛茸茸的脑袋,落在了傅邺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脸上那张被烟花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奥特曼面具上。
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审视或冷静,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无法清淅解读的情绪。有依赖,有感激,有好奇,有困惑,有被这盛大景象所激发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渺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烟花轰鸣都无法掩盖的遗撼?遗撼这一幅面具的存在,让她无法看到此刻他真正的表情。
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另一侧的川崎沙希,也缓缓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她的视线,掠过傅邺宽阔的肩线,落在了他那张被面具复盖的侧脸上。她的眼神,则更加直接,更加炽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一丝被这浪漫气氛放大到极致的、混合着羞涩与勇敢的光芒。她看着他,仿佛在通过那张冰冷的面具,直视他面具下的灵魂。那目光象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又象是在固执地寻求着一个答案。
傅邺依旧仰着头,面具的孔洞追逐着天空中每一朵烟花的诞生与寂灭。他似乎沉浸在这纯粹的光影盛宴中,对两侧投来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目光毫无察觉。
他真的毫无察觉吗?
或许,只是或许,在那张奥特曼面具的掩护下,他深褐色的眼眸中,正倒映着不仅仅是烟花的璀灿,还有眼角馀光里,那两位少女在极致光芒下,无比清淅又无比动人的侧影。她们的期待,她们的紧张,她们那份欲说还休、却已然用行动表达得淋漓尽致的心意,如同这漫天烟花一样,强烈地、不容回避地,充盈了他周围的整个空间。
“轰——!!!”
又一簇特别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呈现出绚烂的、如同孔雀开屏般的螺旋轨迹,将整个世界喧染成一片迷离的紫色。
在这最耀眼的光芒爆发的瞬间——
雪之下雪乃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眨动了一下。
川崎沙希灼热的目光,闪铄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傅邺,戴着奥特曼面具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左侧偏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仿佛是被那极致的光芒所吸引,随后窥视孔的视线又向右侧略微倾斜了一分,似在欣赏两抹紫的色调融汇于一起的深厚魅力。
然而,这两个细微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随着紫色烟花的馀光黯淡,他的头颅又迅速地、近乎本能地摆正了,重新望向前方无尽的夜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于是,在这变幻不息的光影舞台上,构成了一个无比奇异又无比和谐的静止画面:
中央,是戴着奥特曼面具、仰望光芒的少年,身影挺拔,如同一个沉默的、来自异次元的坐标。
左侧,是抱着凶萌熊猫玩偶、清冷如雪的少女,目光穿过玩偶,落在面具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深邃。
右侧,是搂着快乐的皮卡丘、飒爽如风的少女,目光炽热,毫不退缩地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身后,是喧嚣的人间灯火;他们头顶,是寂聊的盛大烟花。
潘先生咧着嘴,皮卡丘笑着脸,奥特曼的面孔正义凛然。三个风格迥异的形象,仿佛成了他们内心世界的延伸与外化,在这梦幻般的场景下,竟有一种荒诞又和谐的童真感。
这一刻,他们仿佛不再是背负着各自过往、烦恼与期许的高中生,不再是深陷微妙情感旋涡的少年少女,而仅仅是三个被眼前奇迹所震撼的、最纯粹的孩子。
没有言语。
不需要言语。
雪之下雪乃那份基于智性欣赏与依赖的、清冷而执着的心意。
川崎沙希那份源于共同经历与直球关怀的、迅疾而勇敢的心意。
以及傅邺那份隐藏在面具与平静之下,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温柔而迷茫的心意。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漫天绽放又转瞬寂灭的烟花所见证。
它们升空,燃烧,绽放出此生最极致的绚烂,然后,义无反顾地,无声湮灭于永恒的黑暗。
如同青春。
如同那些未曾言说,却已然磅礴生长的情愫。
漫天的烟花,仍不知疲倦地接连盛放着。
左右的视线再次向中央集聚。
于是,她们的心意已然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