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采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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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第一天。

夏日的馀威尚未完全褪去,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已失却了七八月那毒辣的锐气,有些慵懒倦怠起来。它通过总武高特别教程楼四楼,照进那间标着“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牌子的活动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光斑。细小的尘埃依然在光柱中无声舞动,似乎在用舞蹈宣誓今天又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

活动室内的气氛与这份午后的宁静格格不入,平静的空气下暗流涌动,恰如我们故事的主角的内心那般焦躁不安。

傅邺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这个地方光线最好,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平装本,书页停留在冉阿让偷主教银器被抓获的那一幕,许久未曾翻动。

傅邺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目光看似落在铅字上实则涣散失焦,仿佛要通过那些密集的文本穿越回另一个维度的时空。

日历翻到了九月,新学期伊始,一切都似乎该回归正轨,就象这亘古不变的西晒阳光一样。

但是自四天前那个心意灼人的夜晚,漫天的烟花将夜空喧染得如同白昼、也将某些心照不宣的秘密曝晒于光明之下,傅邺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无形的雷区。此后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引爆某些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川崎沙希和雪之下雪乃。

这两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傅邺的认知里。她们的心意,在绚丽花火的见证下,已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傅邺不是木头,更非迟钝,他聪慧得很。况且就算傅邺真是一块西伯利亚冻土上被冻得发硬的大木头,被她俩那样灼热的视线焚烧着也会如苏联一般解体。

对情感的解读能力再差的人也不至于忽略掉那般炽热且直接的信号。

问题在于,傅邺无法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无法处理”,黑漆漆四个大字,铁证如山!

坡脚大盗,百万沃尓沃,摸爬滚打。

首先,是身份认同的枷锁。

他是傅邺,一个异世的孤魂,占据了“筑前文弘”这具皮囊的坡脚大盗。他所有的行为准则、价值判断、乃至在总武高推行的那一套看似“教育改革”的尝试,都是为了维系“傅邺”这个内核身份不至于在时光的侵蚀和环境的同化下崩解的摸爬滚打。

教程、引导、帮助他人,这些是他作为华师大教育学硕士的本能,是他确认“我是谁”的锚点。而恋爱……这种高度亲密、需要彻底袒露灵魂,涉及承诺与未来的关系,对任何负责任的成年人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电灯熄灭,物换星移,泥牛入海。

一个不慎,就可能暴露他最深层的秘密,或者更可怕的是,他会彻底迷失在“筑前文弘”的人生里,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向心理医生倾诉?那恐怕下一步就是转介精神科,用一套科学的量表来评估他“穿越者妄想”的严重程度了。

其次,是在情感能力上的恐慌。

母胎单身二十六年,傅邺的感情经验贫瘠得如同西海固的荒地。他的恋爱知识,大多来源于书本、影视剧以及观察身边人的分分合合——而且通常是作为冷静甚至略带批判的旁观者。理论或许能分析社会现象,但面对活生生的、炽热的、直接投向傅邺自己的情感,他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瞬间溃不成军。他就象一个只只学过理论物理的学者,突然被扔进了强子对撞机的控制中心,面对复杂无比的操作界面和即将产生的能量风暴,手足无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真诚。

无论是川崎沙希还是雪之下雪乃,她们的心意是真实的。川崎的直球热烈,如同琉球群岛的盛夏阳光;雪之下的清冷执着,如同北海道的初雪。正是因为这份真实,他才更加无法轻易对待。

敷衍、暧昧、或者出于同情或压力而做出的不成熟回应,都是对少女们真诚心意的沾污和姑负。他傅邺或许有诸多缺点,但平等待人、将心比心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然而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一种冰冷、残忍、刺伤人心的回应。

黑暗好象,一颗巨石,按在胸口。

于是开学第一天,在这间熟悉的本该是“工作场所”的自管会活动室里,傅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他感觉自己象一只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烘烤的猎物,两侧是猎人们无声却灼热的视线。

活动室里的其他成员,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氛围,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应对着。

由比滨结衣今天显得格外活跃。她身上穿着的那套总武高夏季校服的裙子似乎比上学期还要缩短了半指,衬得双腿更加修长,如果总武高有风纪委员的话定然要把她作为反面教材批倒批臭了。她正坐在比企谷八幡旁边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从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纸袋里取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型状规整、色泽金黄的黄油曲奇饼干,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小企,尝尝看!人家暑假跟着妈妈学了好久呢!这次绝对没有烤焦哦!”由比滨拿起一块,笑盈盈地递到比企谷面前,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里闪铄着期待的光芒,橘红博美的脸上写满了“求夸夸”的可爱彩色圆体大字。

比企谷八幡整个人象一株缺乏光照的盆栽蔫蔫地缩在椅子里,那套皱巴巴的校服衬衫显然没有熨烫过,似乎是直接从他身上长出的枯树皮。比企谷的死鱼眼扫过那块看起来确实“像模象样”的饼干,又迅速移开,嘴角撇了撇,用特有的有气无力的腔调嚷道:

“……由比滨,糖分过量摄入是健康的大敌……而且,你这突如其来的厨艺进步,简直比材木座宣称减肥成功还不靠谱……”

“小企每天喝好几罐ax咖啡的!没理由说糖分高啦!”

由比滨执拗地把饼干又往前递,几乎要碰到比企谷的嘴唇。

比企谷眼神飘忽,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张开嘴,就着由比滨的手,飞快地咬了一小口,含混地评价:

“……唔,马马虎虎吧,至少不象上学期那样能毒死老鼠。”

“小企!你说什么呢!”

由比滨瞬间涨红了脸,气鼓鼓地作势要打他,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自己也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吃着,时不时偷瞄比企谷的反应。

在场的其他人不知道,自四日前的花火大会,这两人已经正式开始交往了。他们的关系比上学期要亲近了许多。由比滨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单向的热情,变成了双向、难以言喻的默契。

活动室的另一个角落,材木座义辉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张桌子。他今天没有象往常一样沉浸在他的轻小说设置或中二吟唱中,而是正襟危坐,胖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头河马面前铺开一本崭新的米字格钢笔字帖,右手紧紧攥着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钢笔,手背上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材木座正在——练字。

他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其缓慢用力,仿佛在雕刻石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坚持着,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笔顺口诀。

这是因为傅邺昨天在福满轩后厨看到材木座那堪比医生处方的缭乱字稿后,半开玩笑地给他的建议:“材木座君,你想当作家的话,字迹清淅是基本要求。不然将来签名售书,读者可能会眼神怪异地看着你,那个时候会很尴尬的。”

傅邺这句随口之言,竟被材木座当成了“主公的金口玉言的圣谕”,他从今天一大早就开始付诸实践。这头胖河马虽然行事夸张,但对待他认可之主的指令,是极其认真和执着的,某种意义上确实令人动容。

而制造了活动室内主要紧张气场的两位源头,此刻正分踞在傅邺的一左一右,虽然没有直接对话,但无形的磁场却在空中激烈碰撞。

川崎沙希今天将那头青色的长发用傅邺上个月送给她的发圈利落地扎成了高马尾。此刻,她正拿着一本英文语法书,但视线显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川崎的坐姿带着她一贯的飒爽,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忽然,她象是随意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绕了绕马尾辫的发梢,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那枚玉珠发圈,然后目光斜斜地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瞥向了坐在傅邺另一侧的雪之下雪乃。

那眼神仿佛在说:“瞧,这是他送的,你没有吧。”

雪之下雪乃则如同精密仪器般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国》。她冰蓝色的眼眸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地沉浸在“穿过县界漫长的隧道,便是雪国”的文学世界里。

然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翻动书页的指尖,好似打点计时器,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平稳。当川崎的目光扫过来时,雪之下翻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雪之下合上书,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傅邺,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打破了活动室内某种微妙的平衡:“副会长,关于《雪国》中岛村这个人物,我有些疑问想请教你。他似乎始终以一种疏离的、近乎虚无的态度看待驹子和叶子,这种消极的‘无为’,是否代表了作者某种物哀美学的极致体现?你是如何看待这种情感上的‘不作为’的?”

问题抛出的瞬间,傅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来了,又是这种充满陷阱,需要高度精神集中才能应对的文学讨论。雪之下似乎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用她最擅长的智性领域的话题,将他拉入她的节奏,仿佛在无声地强调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精神层面的“共鸣”。

傅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作为中国人对于日本文学没什么兴趣,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民族审美特色的“物哀”美学,了解绝对算不上深入。他只能调动自己作为教育学者的知识储备,尝试从更普世的人文主义角度进行解读。于是傅邺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雪之下会长,我认为,岛村的‘不作为’或者说‘疏离’,与其说是欣赏‘物哀’,不如说是一种对生命热情和责任的逃避。驹子和叶子在他眼中,更象是被纯粹当作一种审美的意向,而非完整的,需要被‘人’平等理解和回应的‘另一个人’。这种态度,在我看来是带着某种知识分子的傲慢和冷漠。我认为真正的‘哀’,应该是对生命无常的深切共情与悲泯,而非冷眼旁观的猫哭耗子一般的‘感伤’。这种‘感伤’已经近乎于‘消费’了。”

傅邺顿了顿,觉得自己的批判可能过于直接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粗浅的看法。川端康成的文本美感是举世承认,毋庸置疑的。”他为川端康成找补道,生怕一个不慎,又触碰到他所不知道的日本人的敏感之处。

雪之下雪乃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微光流转,似乎在仔细咀嚼他的话。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恩”了一声,听不出是在赞同还是保留意见。但这种专注的倾听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气场,将傅邺笼罩其中。

然而,另一侧的气场显然不容被忽视。

川崎沙希几乎在傅邺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放下了手中的英文书。她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直接地看向傅邺,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她特有的现实关怀:“筑前君,讨论那些小说里的悲春伤秋有什么意思。还是说点实际的吧,你这学期放学后,还继续在福满轩打工吗?”

她的话题转换得如此生硬,却又如此符合她的性格,带着一种要将傅邺从“虚无缥缈”的精神世界拉回“脚踏实地”现实的强势。

傅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恩,应该还会去。夏日祭成功帮店里把名气打出来了,最近生意比以前更好了,田中老板那边需要人手。”

“那好。”川崎点了点头,语气变得稍微轻快了些,“我从上学期添加自管会后,感觉学习效率提高了不少,时间也宽裕了。这学期我打算恢复做兼职,补贴家用。”她说到这里,语气柔和了一瞬,“……顺便,给我们家小京华买点她一直想要的新文具。”

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作为长姐的责任感,傅邺无法提出任何异议。而且,川崎要去打工,询问他是否还在福满轩,这逻辑……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她想去哪里打工都是她的自由。但傅邺就是感觉,这看似平常的对话背后潜藏着某种他无法精准捕捉的意图。

她是在宣告她的“存在感”吗?还是在为某种“偶遇”创造可能性?

“哦……那还挺好的。”

傅邺只能干巴巴地回应,感觉自己象一条被两只优雅又危险的猫科动物围在中间的鱼,扑腾着尾巴,左右为难,动弹不得。

他甚至能感觉到由比滨和比企谷那边投来的带着好奇与些许同情的目光。居然连材木座都暂时停下了他艰难的书法修行偷偷朝这边瞄了一眼。

傅邺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张力撕裂,恨不得立刻找个借口——比如去帮平冢静老师整理本学期教学计划或者干脆使用“尿遁·大回避之术”——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时,一阵清脆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如同天籁般响起。

叩、叩、叩。

声音不算大,却异常清淅,瞬间打破了活动室内诡异的气氛。

得救了!

傅邺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此刻已经顾不上扶起椅子了,更顾不上整理脸上可能过于明显的如释重负之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活动室门口,一边说着“可能是来找我们进行委托的同学,我来开门”,一边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那扇老旧的推拉门。

门外站着一位女生。

黑色的波波头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刘海服帖地复在额前。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呢?五官端正,眉眼和谐,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过于“普通”的感觉。仿佛是按照“标准日本女高中生”模板生成的一样,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也不会让人感到任何突兀,放在人群中第二眼就找不到了。

没有雪之下的清冷绝艳,没有川崎的飒爽英气,也没有由比滨的明媚可爱,就是一种极度恰到好处的,毫无特色的“普通”。

是隔壁二年e组的加藤惠。傅邺对她有点印象,一个成绩在全年级中游水平,总是安静地出现在各种集体活动中,但又很难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

她是相当“存在感薄弱”的一个人,但又不是比企谷八幡那种刻意修炼出来的“负存在感”,是一种发自天然的,如同空气般的透明感。

“请问……”加藤惠开口,声音和她的本人的长相一样,平稳、温和,没有什么起伏,“这里是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的活动室,对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雪之下雪乃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走到傅邺身边用公式化的口吻询问道。作为自管会的会长,接待访客是雪之下的职责。

加藤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活动室内的众人,最后落回雪之下身上,微微鞠了一躬:“雪之下同学,筑前同学,你们好。我不是来委托事情的。”她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浅米色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圆珠笔,“我是总武高新闻部的部员,加藤惠。这次来是想对自管会的各位进行一次采访。”

“采访?”雪之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加藤惠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新学期开始了,新闻部准备做一期关于校内社团的特辑,展现总武高的学生风貌。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自从上学期成立以来,帮助了很多同学,在大家中间口碑很好,很多人都对这个社团很好奇。所以,我们新闻部的部长——三年a组的西园寺世界学姐派我来这里,希望能采访一下自管会的各位。”

傅邺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新闻部?采访?这是他从未想到的。

自管会的影响力,已经扩大到引起校刊的注意了吗?从社团发展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一个宣传自管会理念,扩大组织正面影响的机会,但对于目前自管会的自由行动风格,似乎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不过加藤惠此举至少暂时将傅邺从刚才那尴尬的处境中解救出来,已经完全算得上是傅某人的恩人了。

“原来如此。”雪之下雪乃沉吟了片刻,侧身让开信道,“请进吧,加藤同学。我们很乐意接受采访。”

加藤惠再次微微躬身:“打扰了。”然后步履平稳地走进了活动室。加藤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似乎在确认在场的人数,她选择了一个靠近门口,不影响其他人活动的位置坐下,熟稔地打开笔记本握好笔,一副专业记者的派头——如果忽略她那过于平淡的表情的话。

“那么,我们开始吧?”加藤惠抬起头,看向雪之下和傅邺,眼神平静无波。

“请。”雪之下代表自管会做出了回应。

川崎、由比滨、比企谷和材木座也暂时放下了各自的事情,将注意力集中过来。材木座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象“大作家”一些。

加藤惠的问题从自管会的基本情况开始,中规中矩:“首先,能否请雪之下会长或筑前副会长简要介绍一下你们自管会的成立初衷和主要理念是什么?”

雪之下将目光投向傅邺,示意他来回答。这是表示她对傅邺在理念阐述方面能力的认可。

傅邺收敛心神,将刚才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清淅、富有条理的语言回答:“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顾名思义,其内核要义可以概括为‘自我管理’与‘互助’两个层面。我们相信,每一位学生都具备自我认知、自我规划和自我约束的潜能。自管会的目标,是通过提供平台、资源和直接支持,协助成员发掘并提升这种能力,实现有效的‘自我管理’。在此基础上,我们鼓励成员之间、以及向更广泛的同学群体提供‘互助’。这种互助不仅是学业上的答疑解惑,更包括生活适应、心理疏导、兴趣发展等多方面的支持。最终目的,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在组织的帮助下更好地认识自己、完善自己,同时学会更好地与他人协作,实现‘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良性交互。”

他的回答融合了现代教育理念和一些中国式的表达,既清淅又留有馀地。加藤惠飞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表情依旧古井无波,只偶尔会点一下头表示“你说,我在听”。

接着,加藤惠又询问了自管会成立以来处理过的一些典型案例,以及成员们参与活动后的感受。这些问题由雪之下、由比滨甚至是材木座(他用极其夸张的修辞描述了自己如何“辅佐主公,匡扶正义”)分别做了补充回答。活动室里一度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就在傅邺稍微放松警剔时,加藤惠提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让在场几个人心中都泛起涟漪的问题:

“那么,下一个问题。在自管会的活动中,‘友谊’或者说‘同伴之情’似乎是非常重要的纽带。能否请各位分别谈一谈,你们个人是如何理解‘友谊’的呢?”

这个问题,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由比滨结衣第一个举手,脸上带着璨烂的笑容:“我觉得友谊就是互相陪伴,互相支持呀!就象我和小企……还有自管会的大家们一样!开心的时候可以一起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倾听,遇到困难会互相帮助!是最温暖、最可靠的东西!”由比滨的回答阳光普照,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比企谷。

比企谷八幡在她灼热的目光下,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死鱼眼望着天花板,用标志性的带着自嘲和悲观论调的语气说:“哈?友谊?不过是因为巧合或利益而暂时聚集在一起的群体,为了抵御孤独或方便行事而构建的脆弱联盟罢了。其本质是相互利用和抱团取暖,随时可能因为更强大的利益或单纯的厌倦而瓦解。所谓真正纯粹的友谊?只怕是永远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吧!”他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傅邺一眼,仿佛在说“现充大王现在面临的困境就是最好的证明”。

材木座义辉立刻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胖手:“谬矣!八幡卿此言大谬!友谊乃是志同道合之士,于命运的浪潮中相遇,缔结下的神圣契约!是跨越时空的羁拌,是灵魂的共鸣!如同吾与筑前公,乃是基于对正义与理想的共同追求……”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吟诵起他那些中二度爆表的幻想设置。

无人在意。

川崎沙希抱着手臂,言简意赅:“友谊?就是认可对方,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帮得上忙。不用太多虚的,实在点就行。”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傅邺,带着一种“我挺你”的直白力量。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淅:“我认为,真正的友谊创建在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基础之上。它并非简单的陪伴或利益交换,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保持自身完整性的同时,愿意去理解并欣赏对方的独特价值。它是一种理性的选择,也是一种珍贵的责任。”她的回答充满了理性色彩,与她一贯的风格相符。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傅邺身上。

傅邺感到了压力。他知道,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的一种隐形拷问。他斟酌着词语,缓缓说道:“我认为,友谊是一种看见,也是一种允许。‘看见’对方的真实,包括他的优点和缺点;‘允许’对方成为他自己,而不强求改变。同时,也愿意在对方面前呈现真实的自己。它需要善意、包容,以及……适度的距离。过近则易生嫌隙,过远则流于疏离。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吧。”傅邺的回答带着学究气的分析,也隐含了他对当前处境的某种无奈思考。

加藤惠认真地记录着每个人的话,笔尖不停。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她才抬起头,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难以察觉的笑容。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眼神却似乎瞬间变得……灵动了一丝?就象是在平静的湖面上忽然停下来一只细小的飞虫,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正是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傅邺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劲!十分甚至九分地不对劲!

这个加藤惠,绝对不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人畜无害”!

这个笑容,这个表情,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他穿越前在国内读本科时接触过的那些新闻传播学院的家伙简直是一模一样!

尤其是他们在似乎挖到什么猛料或者准备搞个大新闻时,就是这种表情!

年轻人不要总是想搞个大新闻,太年轻,太单纯,有时候幼稚了!

果然,加藤惠合上笔记本,她用平稳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恶作剧意味的语调,抛出了今天的最后一个也最致命的问题:

“感谢自管会的各位真诚的分享。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傅邺,又扫过他身旁的雪之下和川崎。

“请问自管会的各位认为在男生和女生之间是否存在着真正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暧昧情愫的友谊呢,也就是所谓柏拉图式的友谊关系呢?”

“……”

活动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

傅邺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加藤惠!她绝对是故意的!她不可能感觉不到这活动室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诡异气氛!她问出这个问题,根本就是把他,把在场的雪之下、川崎甚至比企谷都架在火上烤!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一股凉意瞬间从傅邺的脊椎窜上后脑。他猛地想起自己当年在辽师读本科时,选修跨专业公选课,遇到的那几个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同学。

那些家伙一个个看起来人模人样,聊起天来也是风趣幽默,但一旦涉及到“选题”和“爆料”时总是一肚子坏水,眼神里那种刨根问底、甚至带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和现在的加藤惠如出一辙!

难道学新闻的都这样吗?以挖掘“真相”,尤其是那种能引发讨论和关注的“真相”为乐,至于这“真相”会不会让当事人尴尬、难堪甚至陷入麻烦,并不在他们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

学新闻学学的!

傅邺在心里无力地悲鸣了一声。完了!这学期,自管会还有他傅邺,恐怕是真的要出名了。而且大概率是以一种他完全未曾预料过的,绝不希望的出名方式。

加藤惠依旧用她那静如死水的眼神冷冷看着在场所有人,等待着答案。那支普通的圆珠笔在她指尖仿佛变成了悬在傅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傅邺知道,无论他们如何回答,下一期的总武高校报恐怕都会相当“精彩”,而他和身边两位少女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就要被这看似无害的“采访”给彻底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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