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0日,星期一。
傅邺单肩背着分量不轻的书包,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进校门。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向教程楼外墙上的电子钟——七点三十分整。
很好,时间充裕,足够他去教室放下书包坐下来平静地迎接新学期第二周。
距离加藤惠那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新闻部记者突然闯入自管会活动室已经过去了近十天。那场名义上的“社团特辑采访”,虽然在自管会众人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但随着时间流逝,水面似乎已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傅邺几乎要说服自己,或许只是新闻部的一次普通的校报素材采集,那个叫加藤惠的女生真的只是秉笔直书,而自己只是过于敏感,杯弓蛇影了。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脆弱平静立刻就被无情地彻底击碎了。
布告栏前,罕见地围拢着一小撮学生,他们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压低了的、带着某种奇异兴奋感的窃笑声。这种氛围,与平常张贴成绩榜或社团通知时的严肃或期待截然不同,更象是在分享某个不容错过的、带着点桃色意味的校园八卦。
傅邺的心“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赫然贴着本学期第一期的《总武高新闻》。
报纸第三版右上角那个加粗的标题如同淬了毒的蜂刺,瞬间扎入傅邺的眼帘:
傅邺脚步顿住,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篇占据了不小版面的报道。文章的结构、引用的成员发言,甚至是他自己当时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方辞令,都如同预料中一样,白纸黑字地印在那里。
傅邺的快速阅读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视线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捕捉着关键信息。
这……似乎是很正常的报道?加藤惠“忠诚”地报道了当时的原始情境和成员发言,似乎无可挑剔?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报道末尾,那个被特意用边框稍微强调了一下的【焦点探讨】部分,以及紧随其后的那段由西园寺世界撰写的【编者按】。
当看到“筑前副会长因打工时间将到而匆匆离场。活动室内短暂的气氛微妙的停顿,或许会留给读者们更多的想象空间。”这几行字时,傅邺的血液“嗡”的一声倏然冲上了头顶,他的耳根立刻变得滚烫通红。
来了!果然来了!
这春秋笔法!这留白艺术!这引导性极强的措辞!
这简直就是得了bbc或n搞大新闻的真传!用最客观的语气,写最暧昧的内容,留最广阔的遐想空间!
新闻学,我恨你啊!
傅邺几乎能想像出那些不明真相的读者,尤其当他们还是对八卦有着天然嗅觉的高中生们,看到这段“编者按”时会露出怎样意味深长、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哪里是什么报道?这分明就是一篇精心炮制的“绯闻预告函”!
完了完了!这下真是黄泥巴掉裤裆,跳进太平洋都洗不清了啊!
加藤惠!傅某人与你何怨何愁?你把我当某两位关系匪浅的米国大总统来整啊!难道你加藤惠有在cia工作的经历吗?
傅某人两世母胎单身二十六年,何德何能在你笔下成了桃色新闻的中心啊!这份无中生有的能力,绝对够你以后担任《读卖新闻》的王牌记者了吧!
傅邺强忍着想把那张报纸撕下来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此时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只会坐实那些猜测,让情况变得更糟!
傅邺抿紧嘴唇,面无表情地转身加快脚步,飞也似地赶在别人注意到之前窜进教程楼。
然而风暴一旦掀起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踏入二年f组教室的那一刻起傅邺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的成分发生了变化。
原本嘈杂的充满周一早晨特有的慵懒和抱怨的教室,在他走进门的瞬间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
并非完全的安静,而是某种声波频率的微妙改变,无数道目光在他踏入教室的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又在他抬眼望去时,如同受惊的鱼群般迅速散开。
那些目光,不再是往常那种单纯的打招呼、好奇或是漠然,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探究、好奇、玩味、还有几个人带着点暧昧和羡慕的……“姨母笑”?
熟人们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极了。他们的目光在他和坐在靠窗位置的川崎沙希之间,隐秘地来回地逡巡,仿佛在玩一场无声的“大家来找茬”综艺游戏,试图从两人最细微的交互中,挖掘出足以佐证校报猜测的“蛛丝马迹”。
川崎沙希今天依旧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总武高标准的女生校服,白色衬衫熨烫得平整,这学期她比上学期将个人形象了不少,百褶裙的长度恰到好处。
川崎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气氛的异样,但她的反应与傅邺的如坐针毯截然不同。她并没有刻意回避那些目光,反而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扬,带着她一贯的英姿飒爽。偶尔有相熟或者自以为相熟的女生凑过来,挤眉弄眼地低声打趣两句,川崎也只是淡淡地瞥对方一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最多用鼻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恩”,或者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周末的数学作业会做吗?借我看看最后一道题呗。”
这种态度,某些人解读起来反而更象是一种“默认”甚至“受用”?
至少川崎沙希看起来远没有傅邺那么局促不安。
我们的男主角则感觉自己象是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的标本。他试图象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复习,但那些无形的压力让他如芒在背,连翻书的声音都觉得格外刺耳。
傅邺完完全全没有做好与任何人进入更深阶段关系的准备。无论是雪之下雪乃那份清冷之下暗流涌动的智性吸引,还是川崎沙希直接而炽热的现实关怀,都让他这个内心住着个二十多岁社畜灵魂、且背负着穿越秘密的“冒牌货”感到恐慌和无所适从。
恋爱?那是要比设计一份完美的教案或应对一群叛逆期青少年还要困难、复杂和危险的领域!是他知识结构里的盲区,情感经验上的荒漠!
就在傅邺努力压下内心的紧张,至少维持表面平静之际,一阵并不算刻意压低、甚至带着点眩耀意味的“窃窃私语”,如同苍蝇的嗡嗡声清淅地传到了他的耳中,又在给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撒盐。
声音来源于教室靠走廊一侧,一个以相模南为内核的四人女生小团体。
相模南,曾经试图挑战三浦优美子“女王”地位未果,转而经营自己小圈子的那个女生,此刻正和另外三个女生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傅邺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越过几排座位,精准地钻进傅邺的耳朵里。
“喂,你们看今天校报了吗?真是没想到啊……”一个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讶。
“看了看了!筑前君耶!平时一副优等生,乖宝宝的样子,对谁都彬彬有礼的,没想到……啧啧,玩得这么花啊,居然脚踏两条船!”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语气里充满了发现秘密的兴奋和一股莫明其妙的酸意。
“我就说道貌岸然的家伙往往都很虚伪啦!”这是相模南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尖利腔调,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攻击这个平日里几乎无可挑剔的“别人家孩子”的突破口,语气中透着扬眉吐气的快意,“某些人表面上一本正经,满口大道理,背地里……呵呵!”
“人家那才叫段位高啊!”第四个声音添加,带着某种扭曲的“敬佩”,“看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什么‘纯粹友谊’,实际上是‘放长线,钓大鱼’吧!j组的雪之下大小姐,还有我们班的川崎同学……啧啧啧,眼光倒是挺毒啊。”
“就是不知道……我们班川崎同学能不能比得过那个j组的雪之下大小姐啊?”相模南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挑衅似的扫了一眼川崎沙希的方向,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雪之下家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呢,长得又那么漂亮,成绩还好得不象话……川崎同学嘛,虽然也挺有个性,但毕竟……啧啧。”
相模南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那种比较和贬低意味已经昭然若揭。
傅邺握着课本边缘的手指猝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群爱嚼舌根的长舌妇!真惹人讨厌!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他不在乎这些肤浅的比较,而是厌恶这种不负责任的恶意揣测和背后中伤。这种流言蜚语,会彻底打乱傅邺试图维持的平静生活,将他推向更加尴尬和危险的境地。更重要的是她们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对川崎和雪之下造成伤害!
不行!现在不能冲动!
傅邺强行压下反驳的冲动。如果此刻他立刻站起来指责她们只会让事情越描越黑,显得他做贼心虚,甚至可能被曲解成“为了保护某某而恼羞成怒”,那才真是落入了她们的下怀!
必须冷静,要想个更聪明、更有效的方法来化解,或者至少是减弱这种负面影响。
就在傅邺大脑飞速运转思索对策的同时,教室里的其他人也并非毫无反应。
川崎沙希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她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脸的线条绷紧了些,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在笔记本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然后继续低头写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这种刻意的隐忍,反而更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坐在川崎右方的材木座义辉庞大的身躯不安地动了动,胖脸上露出愤懑不平的神色,小眼睛瞪着相模南那群人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些尤豫,似乎在权衡是否要为主公挺身而出,又怕给主公添乱。
由比滨结衣和户冢彩加坐得稍远一些的前方,但也感受到了这不好的氛围。由比滨脸上带着担忧,看看傅邺,又看看川崎,最后求助似的望向坐在她侧前方的比企谷八幡。而户冢彩加则是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把手握成了拳头。
就连一向扮演“阳光领袖”角色一直致力于维持表面和谐的叶山隼人,此刻也皱起了眉头,目光扫过相模南那群人,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但他似乎也在尤豫,思考应该什么时候为了自己的朋友介入这种明显带有女生小团体色彩的纷争。
然而,有人比他们所有人都行动得更快。
“不许你们这么说筑前君!”
一个带着明显的破音猛地响起,打破了教室左角长舌妇们的嗡嗡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教室前排一个不起眼角落的佐藤翔太猛地站了起来。他上学期职场见学时和傅邺、叶山一组,平时在班里存在感极低几乎象个透明人。但此刻他瘦削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近乎凶狠的光芒,死死地盯住相模南。
“筑前君不是这样的人!”佐藤翔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斗,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他帮过我!帮助过很多人!他……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突如其来的反驳,让教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佐藤翔太,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默默无闻的同学会为了筑前文弘如此激动地出头。
相模南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居然还是佐藤翔太这样的人跳出来反驳她。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被冒犯的愠怒,但很快又化为了轻篾和不屑。
相模南撇了撇嘴,用一种居高临下、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哟,佐藤同学,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们只是……说了玩玩的而已,开个玩笑嘛,那么敏感干什么?还是说……”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佐藤和傅邺之间转了转,“难道你也知道点什么内幕?”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轻描淡写地把自己散布流言的行为定义为“玩笑”,还试图将佐藤翔太也拖下水,暗示他和傅邺有什么特殊关系。
佐藤翔太的脸更红了,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握紧了拳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你……你们……”
就在这时,材木座义辉似乎也被佐藤的勇气所激励,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为主公发声的正当理由,猛地一拍桌子尽管声音被他肚子上的软肉缓冲了大半,胖脸上满是“忠臣护主”的激昂,大声道:
“相模南!无礼之徒!休得胡言!诋毁吾主清誉!筑前公高风亮节,岂容尔等妄加揣测!诋毁吾主就是与义辉为敌!”
这中二度爆表的发言,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滑稽起来。不少同学听到材木座发声忍不住低声窃笑。
相模南也被材木座这突如其来的“戏剧腔”搞得一愣,随即露出更加嫌弃的表情,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回收垃圾。
佐藤翔太看到材木座声援,勇气更增,挺直了瘦弱的胸膛,准备继续与相模南理论。
一场口角即将升级,教室里的气氛愈发紧绷——
“丁铃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上课预备铃如同救场般及时地响彻了教程楼。
喧嚣的声浪为之一静。
紧接着教室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带着风走了进来。
平冢静老师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里面是简洁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脚下蹬着一双低跟皮鞋,步伐利落。她手里拿着教案,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教室,瞬间就将所有的小动作和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好了好了,小伙子、大姑娘们!都给我安静下来!打铃了没听见吗?各就各位,准备上班会课了!”平冢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掌控了全场。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教室里残留一丝不寻常意味,目光在相模南、佐藤翔太和材木座身上略微停留,但老师并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直接走向讲台。
众人如蒙大赦,又略带遗撼地纷纷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暂时恢复了秩序。
然而,总有人不甘寂寞。
就在平冢老师准备开始讲话的时候,教室后排角落里,一个慵懒无力、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老师……”
众人望去,只见比企谷八幡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桌子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黑发头顶。他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声音闷闷地传来:
“老师……我有点头疼,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看漫画感冒了,浑身没力气……能不能……让我去医务室躺一会儿?”
全班同学的目光又“唰”一下集中到了比企谷身上。
傅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家伙……装得还挺象。那副要死不活的腔调,配合他天生自带的“丧”气,确实很有说服力。
以傅邺对比企谷的了解,这厮八成是想借机翘掉这节他看来毫无意义的班会课。
平冢静老师挑眉,放下教案,双手抱胸,走到比企谷的座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企谷,少给我来这套。今天的班会课很重要,要讨论下个月校园祭的班级企划初步意向,还要评选校园祭执行委员,你作为班级的一分子好歹也出点声,别总想着偷懒。给我坚持一下!”
比企谷八幡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应该是憋气憋的)憔瘁(绝对是熬夜熬的)的脸,那双死鱼眼此刻更是毫无高光,仿佛彻底蒸干了水分:
“老师……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感觉天花板在转……耳鸣……想吐……您就发发慈悲,让我去医务室找校医老师看看吧……不然我可能就要晕倒在这里,给班级添更大的麻烦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做出了一个虚弱欲呕的动作,演技堪比奥斯卡。
坐在他旁边的由比滨结衣立刻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小企!你没事吧?我陪你去……”
“由比滨同学!”平冢老师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警告,“坐好。学校有规定,异性同学不能单独陪同去医务室,尤其是在上课时间。你想让老师我写情况说明报告吗?”
由比滨结衣“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校规,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但眼神依旧焦急地望着比企谷。
平冢静看着比企谷那副“奄奄一息”的德行,又看了看教室里刚刚平息下去、但显然暗流涌动的气氛,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咂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傅邺身上。
“行了行了,别演了,让人看着就烦。”平冢老师对着比企谷挥挥手,然后指向傅邺,“筑前,你!你陪比企谷赶紧去一趟医务室。看着他点,别让这小子半路摔进花坛里。”
傅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平冢老师顺势给他和比企谷的一个“离场”机会,既能化解比企谷的“病情”,也能让他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连忙站起身:“是,平冢老师。”
比企谷八幡如蒙大赦,立刻“虚弱”地试图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由比滨结衣还想说什么,被平冢老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坐在由比滨旁边的海老名姬菜,此刻已经激动得双眼放光,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身体因为压抑兴奋而微微颤斗,显然脑内已经以每秒千字的速度开始上演“病弱阴沉男受与温柔优等生攻医务室浪漫独处”的什么神秘万字同人剧情了。
平冢老师一记凌厉的“班导先生の凝视”眼刀扫了过去,海老名才猛地一缩脖子,强行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咽了回去,但脸上的红晕和兴奋丝毫未减。
傅邺走到比企谷身边伸手扶住他,即位傅邺明显感觉这家伙根本没什么事,比企谷却毫不客气地把大半重量靠了过来,嘴里还发出某种痛苦的哀嚎。
两人在全班师生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有关切(由比滨、川崎、材木座),有担忧(户冢),有玩味(相模南小团体),还有“狂热”(海老名)与平静(平冢静)——慢慢挪出了教室。
教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繁杂世界。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瞬间,比企谷八幡一直佝偻着的腰板瞬间挺直了,靠在傅邺身上的重量也轻了大半。他甩开傅邺搀扶的手,虽然脚步还有些故意装出来的虚浮,但那双死鱼眼里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带着讥诮和看透世事的冷漠光芒。
他斜睨了傅邺一眼,用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腔调开口道:
“呵,现充大王,这就是你到处散发你那无处安放的、该死的‘现充立场’和‘温柔’的下场。怎么样,当上了‘校园后宫番男主角’,被全校师生用看‘脚踏两条船的渣男’或者‘人生赢家’的眼神围观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觉得青春终于完整了?”
傅邺就知道这条流浪(不对,现在它已经是归由比滨,有主了)秋田犬嘴里吐不出象牙!
虽然比企谷说的从某个角度来说,该死的接近事实,但这并不防碍傅邺想给他一拳。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跟这个别扭的青春期少年一般见识。
“诶呀,比企谷君,”傅邺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蔼”的笑意,提醒道,“你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挖苦我,是不是忘了,我可以随时转身折返回教室,然后非常‘关切’地告诉平冢老师,说你刚刚一出教室门就健步如飞、生龙活虎,疑似有装病翘课的重大嫌疑?你觉得平冢老师是会相信你,还是会相信我这个‘总武高的宝贝疙瘩’呢?”
比企谷八幡的脚步顿了一下,死鱼眼里闪过一丝“失策”的懊恼,但嘴上依旧不服输:“哼!随你的便!你想回那个‘眼神凌迟’的刑场就尽管去好了。反正我现在是‘病人’,需要静养。某种意义上,是我牺牲了小我的名誉,把你从那个尴尬的旋涡里解救了出来。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威胁我?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哦?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啊?”傅邺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
“道谢就不必了,下次在福满轩给我免费多加块炸猪排就行。”比企谷大言不惭,仿佛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不是他。
“你对我这么得意洋洋地眩耀你的翘课事迹,真的好吗?”傅邺无奈地摇头,对这条有主秋田犬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识。
真是的,看来傅某人下次得和由比滨好好说道说道,好好管住他才行!
“要你管!”比企谷理直气壮地说,甚至还带着点莫名的自豪,“认清现实吧,现充大王!我就是这样能把那些普通人只敢在推特小号上发发劳骚的话,直接放到现实里说的男人!这才是真实!比你们那些虚伪的客套和表面功夫强多了!”
傅邺彻底无语。
好吧,你赢了。在“理直气壮地摆烂”和“坦然地做自己”这方面,比企谷八幡确实是宗师级的人物。
两人一边进行着这种毫无营养的斗嘴,一边朝着位于教程楼一角的医务室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已经开始上课,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从教室里传来声调各异的老师讲课声。
越靠近医务室,比企谷的“病情”似乎就越“严重”,他又开始微微佝偻起背,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嘴里发出细弱的抽气声。
傅邺看着比企谷这拙劣的演技,也实在懒得戳穿,只能配合地继续扮演“好心搀扶病弱同学的好学生”的角色。
毕竟,事已至此,再返回那个令人窒息的教室也确实没有任何意义了。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在医护室里躲个半小时清净。虽然身边有个喋喋不休、以挖苦他为乐的比企谷,但也总比面对全班同学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要强。
只是,这两位一个为避风头,一个为偷懒而暂时逃离教室的“难兄难弟”并不知道,也未曾预料到,他们此刻离去,在这学园祭筹备前奏刚刚响起的时刻,所留下的这一段突兀的“断音”,将会给接下来总武高整个学园祭的宏大乐章,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变奏和影响。
命运的齿轮,从来都是在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偶然瞬间被悄然拨动的。
而身处这齿轮转动中心的故事主角们,却往往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