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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溺亡者的音乐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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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七夜

尼尔的长笛声总是准点响起。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马蹄形海湾,木管乐器特有的温润音色便会从我们的小木屋窗口流淌而出,像一层蜂蜜涂抹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罗娜特失踪的第七天,尼尔拿起了她留下的银质长笛。他说音乐能让她的灵魂安息,能让这座被悲伤浸透的房子重新呼吸。小镇上的人们都说他是个深情的丈夫,在妻子可能溺亡的海湾边,用她最爱的乐曲日夜呼唤。

但他们听不见笛声里的别样东西。

从第三天开始,每当音符开始在海面上跳跃,我的肋骨深处就会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冰冷的手指正沿着我的骨髓攀爬。我是艾琳,罗娜特的妹妹,也是这桩失踪案中未被提及的第三个存在——那个和姐夫一起留在悲剧现场的小姨子。

“你应该去镇上住,”尼尔第三晚时说,眼睛却没从海面移开,“这里对你来说太痛苦了。”

他握着长笛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不让那根银管从他手中飞出去,坠入黑暗的水中。

“我要等她回来。”我说,谎言像胆汁一样灼烧着我的喉咙。

真相是:我无法离开。自从那晚罗娜特走进海里,自从我看见她回头时脸上那种解脱般的微笑,我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失踪。而尼尔的笛声,它不是在召唤她回来,是在呼唤别的什么东西。

第七夜,疼痛达到了顶峰。

我无法再待在屋里,听着那首罗娜特曾教我们合唱的古老民谣《深海新娘》。我跌跌撞撞走向码头,木板在脚下呻吟。月光被薄云过滤,变成浑浊的奶白色,洒在平静得不自然的海面上。

尼尔的笛声追着我,音符像钩子一样抓住我的后颈。

我跪在风化得露出木纹的码头上,凝视着漆黑的水面。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滴落时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激起小小的涟漪。那旋律本该温暖,此刻却尖锐如刀,每一个高音都切割着我的神经。

然后,水底有东西动了。

起初我以为只是月光戏法——碎银般的光斑在水下摇曳。但随后,一张脸浮了上来。

苍白,肿胀,被盐水浸泡得几乎无法辨认五官。唯有那双眼睛,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凸起着,无神地望向夜空。接着是肩膀,躯干,一具完整的尸体缓缓上浮,破开水面时带起一股浓烈的恶臭——那是深海的鱼腥与肉体腐烂混合的死亡气息。

我僵住了,喉咙被恐惧扼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尸体完全浮出水面,是个年轻女人。她的长发如水草般缠绕在肿胀的脖颈上,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珍珠白,仿佛在水下被漂洗了数十年。她的穿着——那条褪色的蓝色碎花裙——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那不是我姐姐。

但那条裙子我见过。在镇上的老照片里,在关于三十年前失踪女孩的剪报上。温特,十八岁,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是穿着这条裙子走向海湾。

音乐仍在继续,悠扬的旋律与眼前这幕恐怖景象格格不入。尼尔一定什么也没看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为他失踪的妻子献上安魂曲。

尸体抬起了一只浮肿的手。

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提线木偶。盐水从她指缝间滴落,发出细小的声响。那只手伸出水面,悬停在半空,然后——

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冷。那种冷穿透皮肤,直抵骨骼。我试图尖叫,却只发出一声呜咽。那力量大得惊人,正一点点把我拖向水中。

“放放开”我终于挤出几个字。

尸体没有反应。但她的嘴唇,那两片泡得发白的嘴唇,开始微微颤动。起初只是抽搐,随后形成了一种节奏——与尼尔吹奏的旋律完全同步的节奏。

她不是在呼吸,她是在默唱那首曲子。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冰冷的触感从手腕蔓延至全身。更可怕的是,水面上又浮现出更多的轮廓。第二张脸,第三张,第四张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肿胀苍白,全都睁着无神的眼睛。他们缓缓浮出,围成一个半圆,将码头包围。

所有的嘴唇都在同步颤动。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我。

尼尔的笛声突然变了调。旋律还是那首《深海新娘》,但节奏加快了,变得更加急切,甚至有些狂乱。那些尸体开始轻微摇晃,像是在随着音乐摆动。

然后,不知是出于绝望,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冲动,我张开了嘴。

我唱了起来。

起初只是气声,断断续续。但很快,声音找到了自己的轨迹——正是那首民谣的旋律,正是罗娜特曾经教我的歌词。我的歌声沙哑颤抖,与尼尔流畅的笛声形成诡异的和声。

,!

“哦,深海的新娘,你的婚床在何方”

抓住我手腕的力量突然减轻了。

那些尸体摇晃的幅度变大了。他们的嘴唇不再只是颤动,而是微微张开,仿佛想要加入这场合唱,却发不出声音。水面上泛起更多涟漪,不是来自我的泪水,而是来自水下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升起。

码头木板在我手中彻底断裂。

我坠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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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水下圣诗班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世界突然变得模糊而缓慢,尼尔的笛声透过水面传来,变得沉闷、扭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挣扎着想要浮起,蹬腿,划臂,肺里仅存的空气化作银色的气泡向水面升去。

但我的脚踝被抓住了。

不,不是抓住——是被托住了。我低头看去,透过咸涩的海水,看见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深不可测的黑暗中伸出,像海底植物的枝条,又像某种诡异的水下森林。它们没有用力拖拽,而是稳稳地支撑着我的身体,让我悬浮在水中央,既不上浮,也不下沉。

正是我刚刚唱的那段。

接着,第二具尸体,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也张开了嘴。第三具,一个穿着七十年代风格衬衫的男孩。第四具,第五具他们的声音在我脑中叠加,不是合唱,而是一种轮唱,每一具尸体唱一段,完美衔接,构成完整的《深海新娘》。

他们在教我。

更准确地说,他们在要求我加入。

透过晃动的水面,我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人影。

尼尔放下了长笛,正低头凝视着我。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表情在阴影中难以辨认,但我知道他在看。他一定看见了这一切。更奇怪的是,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专注。

他举起了长笛,但没有吹奏。他用笛子指向海湾深处,做了一个缓慢而清晰的动作——指向大海,然后指向自己的心脏,最后指向我。

尸体们开始移动。不是漫无目的的漂浮,而是形成队列,托举着我,缓缓向海湾深处漂去。尼尔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笛子垂在身侧,像一位指挥家在乐章结束后等待掌声。

我停止了歌唱。

那些手臂立刻收紧,冰冷的指尖陷入我的皮肉。温特转过头,用那对凸起的眼睛盯着我,她的嘴唇又开始无声颤动。

于是我再次唱起来。

这一次,我唱得更大声。水流带着我的声音,气泡随着音符上升。尸体们齐声在我脑海中应和,他们的声音古老、沙哑,像是被海水侵蚀了数十年,却依然保持着旋律的完整。

我们漂过了防波堤,漂过了灯塔的光束。灯塔的看守人老汤姆此刻应该在里面,但他没有发出任何警报。也许他也在听,也许他早已习惯这种夜晚的合唱。

小屋的灯光在远处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尼尔的剪影依然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前方,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尸体们毫不迟疑地漂向中心,托举着我一同进入旋转的水流。漩涡中心没有下陷,反而有一个苍白的光点在深处闪烁,像是被云层遮蔽的月亮沉入了海底。

罗娜特出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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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深海新娘

她悬浮在水下,长发如黑色火焰般向上飘散。她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肿胀,没有腐烂,美丽如初。她穿着那件白色亚麻长裙——她走进海里时穿的那件——但布料在水中轻柔飘动,像是活着一样。

罗娜特睁开眼睛,对我微笑。那不是溺亡者的微笑,那是姐姐的微笑,温暖、熟悉,带着一丝我永远无法理解的悲伤。她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来,但我脑中响起了一个旋律——比尼尔的笛声更古老,更原始,充满了潮汐的力量与深海的秘密。这旋律与《深海新娘》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像是那首歌的源头,是种子长成大树前的那个原型。

周围的尸体开始哼鸣,不是用嘴,而是从肿胀的身体内部发出共振,低沉而宏大,像管风琴最低沉的音管。

我明白了。

尼尔的长笛声从未为安魂而奏。那是召唤,是邀请,是开启某个通道的钥匙。七夜的演奏不是偶然——在古老的民间传说中,第七夜是边界最薄弱的时刻,是生者与死者可以交谈的时刻。

而我的歌声——罗娜特从小教我的每一首歌,她坚持要我学习的那种特殊的呼吸方式,那些关于我们家族女性都有“美妙歌喉”的传言——从来不是为了音乐会的舞台。

那是回应召唤的暗号。是认证。是密码。

罗娜特向我伸出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在苍白的水下光中几乎透明。我犹豫了一瞬——如果握住这只手,我将永远无法回头。但当我看见她眼中的泪水(是的,鬼魂也会流泪,那些泪珠化作细小的珍珠沉入深处),当我听见她在我脑中轻声说“对不起,艾琳,但我需要你”,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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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游向罗娜特,握住她的手。她的触摸温暖如初,不像那些溺亡者的冰冷。这让我更加恐惧——因为她从未真正死亡,她只是转换了状态。

“他在等你,”罗娜特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祭品必须自愿,艾琳。这是唯一的规则。”

“祭品?”我想问,但声音在水下只是无声的气泡。

罗娜特读懂了。她指向漩涡中心的苍白光点。“去看。去理解。然后选择。”

她带着我向下沉去。尸体们在我们上方盘旋,继续哼唱着那首古老的旋律。越往下,水压越大,我的耳朵开始疼痛,肺部灼烧。但罗娜特的手传来一股暖流,缓解了所有不适。

我们穿过一层温暖的水流,像是进入了某个水下温泉。接着,景象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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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水下圣殿

海底不是我想象的沙地和岩石。

而是一座教堂。

不,不止是教堂——是一座完整的小镇,被完美地保存在水下。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屋、鹅卵石街道、铁艺路灯(当然不再发光)、一座小小的市政厅,还有中央广场上的喷泉,此刻喷出的是缓慢旋转的水流。

所有建筑都覆盖着一层珍珠母般的光泽,像是被包裹在巨大的贝壳内部。窗户后面有影子移动,苍白的面孔贴在玻璃上,望着我们。

“他们没想过离开,”罗娜特的声音解释道,“他们只是想要一个不会腐朽的家。一个永远安宁的地方。”

“他们是谁?”

“所有在海湾失踪的人。从两百年前第一批定居者开始。”

我们降落在中央广场。尸体们——现在我应该称他们为居民了——从房屋中走出,站在街道两旁。他们的肿胀开始消退,面容逐渐清晰。温特恢复了少女的模样,穿着干爽的蓝色裙子。秃顶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男孩抱着一个皮质足球。

他们都在微笑。

“祭品是什么?”我终于问出声,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下呼吸、说话。

罗娜特指向广场尽头的建筑。那是一座小教堂,尖顶指向水面,十字架在微弱的光线中依稀可辨。教堂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真正的烛光,在水中燃烧却不熄灭。

“每三十年,需要一个新的歌手,”她说,“一个能将歌声传达到水面之上的活人歌手。否则圣殿会瓦解,所有人会真正死亡,灵魂无所归依。”

“所以尼尔”

“是我的上一任歌手。三十年前,他自愿下来,换取了上一任歌手的自由。现在他的任期结束了,他需要一个继任者,才能离开水面,重新回到陆地生活。”

我的血液凝固了。“你是说尼尔这三十年来?”

“一直在水面上为我们歌唱。维持圣殿的存在。保护这些灵魂不被遗忘之潮卷走。”罗娜特的眼睛闪烁着,“我爱他,艾琳。我爱他所以自愿下来陪伴他,作为他的新娘。但现在他累了。他想要阳光、风、衰老和死亡。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所以他需要我替代他。”

“你需要自愿,”她重复道,“就像他当年自愿一样。就像我自愿下来陪伴他一样。就像所有这些居民,当年都是自愿留在海底,而不是前往彼岸。”

我看着周围的居民。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宁静。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以一种缓慢的水下方式),老妇人坐在门廊摇椅上,情侣手牵手在广场散步。

“他们快乐吗?”我问。

罗娜特犹豫了。“他们满足。没有痛苦,没有失去,没有时间的侵蚀。但也没有真正的成长,没有惊喜,没有新生命。”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一个我刚刚注意到的微妙弧度,“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我们缺少了什么。”

我盯着她。“你怀孕了?”

“水下圣殿的第一个新生命,”她的笑容中混合着喜悦与恐惧,“但他无法在这里出生。这里的一切都是停滞的,艾琳。新生命需要变化,需要风险,需要不完美。”

教堂的门内走出一个人影。

尼尔。

他在水下看起来完全不同——年轻,也许只有二十多岁,眼神清澈,没有这些年来的沉重阴影。他微笑着走向我们,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气泡。

“艾琳,”他的声音温暖,“你唱得很好。比罗娜特当年还好。”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吗?”我的声音颤抖,“罗娜特走进海里,你的七日演奏,我的歌声”

“计划?”尼尔想了想,“更像是仪式。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和阳光才能发芽。我们只是提供了条件。你的选择,始终是你的。”

他指向水面。“你可以回去。现在就走。我们会找到别的办法,也许再等三十年,等到另一个有天赋的歌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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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段时间呢?圣殿怎么办?这些灵魂呢?”

尼尔的表情黯淡了。“没有歌手的歌声维持边界,圣殿会缓慢瓦解。可能需要几年,也许十几年。居民们会逐渐失去形态,回归普通的溺亡者状态,最终彻底消散。”

我看着周围的小镇。那个抱足球的男孩对我挥手。温特害羞地微笑。一位老爷爷坐在长椅上,膝头放着一本防水的书。

我想起罗娜特教我唱歌的童年午后。想起她坚持要我学习那些奇怪的呼吸技巧,说这是我们家族女性的“天赋”。想起父母早逝后,她如何像母亲一样照顾我。

想起她失踪前一周,她握着我的手说:“无论发生什么,艾琳,记住我爱你。而我做的任何选择,都是为了更大的善。”

“如果我留下,”我问,“你会怎样?你们会怎样?”

罗娜特和尼尔对视一眼。“我们会离开,”尼尔说,“带着未出生的孩子,回到陆地。作为普通人,衰老,死亡,进入真正的轮回。”

“而你将获得三十年的寿命作为歌手,”罗娜特补充,“三十年后,你可以选择继任者离开,或者永远留下,成为圣殿的一部分。”

“三十年”

“在水面上,只是三十年,”尼尔说,“但在这里,时间不同。你可以继续创作,继续歌唱。居民们会是你永远的听众。没有批评,没有比较,只有纯粹的欣赏。”

他停顿了一下:“但也没有新的经历。没有新的爱。没有意外的邂逅。你的世界将缩小到这个海湾,这些灵魂,这首永恒的《深海新娘》。”

教堂的钟声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水流传递的震动,低沉而庄严。居民们开始向教堂聚集,手持着发光的珍珠,像是烛光游行。

“午夜了,”罗娜特轻声说,“边界最薄弱的时刻即将过去。你必须选择,艾琳。”

我抬头望向水面。月亮已经移开,星光稀疏。陆地的世界那么遥远,充满了混乱、痛苦、不确定但也充满了可能性。

我看向水下圣殿。宁静、永恒、安全但也停滞、重复、缓慢。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如果我留下,”我问,“我能改变曲目吗?不只是《深海新娘》?”

尼尔和罗娜特都愣住了,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我想可以,”尼尔缓缓说,“只要你维持基本的旋律结构,维持与圣殿的共鸣”

“我能教居民们新歌吗?写新的旋律?”

居民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新的表情:好奇。

男孩举起了足球:“我们会踢水下足球吗?”

老爷爷举起他的书:“图书馆能进新书吗?”

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很快,所有居民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变化、关于新事物、关于可能性的问题。他们的眼睛闪烁着久违的光——不是珍珠般的冷光,而是真正的好奇之火。

罗娜特看着这一切,泪水再次滑落。“哦,艾琳,”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他们想要的不是永恒不变的宁静他们只是害怕被遗忘。”

尼尔握住她的手,又握住我的手。“也许,”他说,声音充满前所未有的希望,“也许我们一直都错了。也许圣殿不需要永恒的重复来维持也许它需要的是成长。”

钟声再次响起,更急切了。

我看着姐姐,看着姐夫,看着周围这些被困在时间中的灵魂,看着这座美丽而悲伤的水下小镇。

我做出了选择。

---

尾声:新旋律

三个月后。

老汤姆坐在灯塔里,啜饮着热茶。窗外,海湾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他放下茶杯,眯起眼睛。

海面上有光。

不是月光反射,而是从水下透出的光,柔和、变幻,像是极光沉入了海底。更奇怪的是,有音乐传来——不是尼尔的长笛声(尼尔和罗娜特一周前已经搬离小镇,说是要去内陆开始新生活),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音乐。

有钢琴声,虽然他不知道水下哪来的钢琴。

有爵士小号,轻快摇摆。

甚至有一段摇滚吉他独奏,通过某种方式在水下演奏并传到水面。

但贯穿所有这些声音的,是一个女声的歌唱。清澈、有力,充满生命力。她不仅唱《深海新娘》,还唱许多老汤姆从未听过的旋律——有些欢快,有些忧伤,有些神秘,有些充满希望。

最不可思议的是,偶尔会有合唱加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十人、数百人的合唱,完美和谐,充满喜悦。

老汤姆走到望远镜前,调整焦距。

他看见了。

水下,整个海湾底部在发光。建筑、街道、甚至树木(水下哪来的树木?)的轮廓清晰可见。居民们——他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在街道上漫步,在广场跳舞,在某个看起来像露天剧场的地方聚集。

,!

而在中央,一个年轻女性悬浮着,双臂张开,如同指挥家。她的长发在水中飘散,眼睛闭着,全神贯注地歌唱。随着她的歌声,水下小镇的光忽明忽暗,颜色变幻。

老汤姆看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染红天际。水下的光逐渐暗淡,音乐缓缓平息,小镇重新隐入深海的阴影中。

他坐回椅子,慢慢喝完已经凉透的茶。

第二天,当镇上来调查“异常声响和光线”的警官问他看到了什么时,老汤姆只是耸耸肩。

“月光戏法,”他说,“加上一点老酒鬼的想象。”

但那天晚上,他提前来到灯塔,带上了他年轻时在爵士乐队吹过的小号。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将号嘴举到唇边,吹出一个简单的蓝调音阶。

水面泛起涟漪。

片刻后,一段完美的小号即兴从水下传来,回应他的旋律,改进它,扩展它,比他自己吹过的任何一段都要精彩。

老汤姆笑了。他继续吹奏,与水下的音乐家们进行了一场跨越界面的二重奏。

在海底,艾琳睁开眼睛,微笑了。玛丽莎现在能演奏多种乐器了,这是她们最近发现的惊喜——继续与灯塔的老人对话。

周围,居民们有的在练习新学的舞蹈,有的在阅读从沉船上打捞的新书(艾琳教会了他们如何安全地探索沉船),有的在创作自己的音乐片段。

圣殿没有瓦解。相反,它变得更加稳固,光芒更盛。因为艾琳发现了一个简单的真理:灵魂需要的不是停滞的永恒,而是意义的延续。而意义,来自于创造、分享和成长。

她每周会让几首新歌传到水面。偶尔,她会让整个水下合唱团一起歌唱,让他们的声音被经过的船只听见,成为海湾新的传说。

尼尔和罗娜特在内陆的城市生下了健康的孩子。他们偶尔会回到海湾,坐在码头上,聆听从深海中传来的音乐。那音乐一天比一天丰富,一天比一天充满活力。

有时,在特别清澈的夜晚,艾琳会游到靠近水面的地方,看着岸上的灯火,看着星空,看着这个她选择离开的世界。

然后她会回到深处,回到她的圣殿,她的合唱团,她不断扩大的水下图书馆和音乐厅。居民们等待着她,眼睛闪闪发光,准备学习新的歌曲,新的知识,新的可能性。

边界依然存在。她不能离开海湾,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水下生活,肺部能提取水中的氧气,皮肤能承受深海的压力。

但她并不感到被困。

因为她的世界每天都在扩大——通过音乐,通过故事,通过居民们逐渐恢复的记忆和重新燃起的热情。

午夜钟声响起时,整个水下小镇的居民会聚集在广场。艾琳会站在喷泉旁,举起双手。一阵寂静后,她会唱出第一个音符。

然后所有人加入,数百个声音融为一体,古老与现代交织,传统与创新共鸣。歌声穿过海水,穿过边界,传到水面,传到灯塔,传到偶然经过的船只,传到所有愿意倾听的耳朵里。

而在最深的深海,在连艾琳都还未探索过的深渊中,其他的存在也在聆听。古老的存在,比水下圣殿更古老的存在。它们听到了新的旋律,听到了变化,听到了生命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延续。

其中一些存在开始好奇。

也许,在另一个三十年,当下一位歌手需要被选择时,候选人将不限于人类。

但那是未来的故事了。

今晚,只有音乐。只有歌唱。只有海湾之上与海湾之下,通过旋律连接的两个世界,在星空与深海之间,进行着永不停息的对话。

艾琳深吸一口水,开始领唱。

居民们齐声应和。

海面上,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道路,仿佛在邀请所有迷失的灵魂,所有寻找归处的心灵,所有渴望被听见的声音——

加入这场永不结束的音乐会。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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