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拯救了世界,却输给了括约肌。
自由!光明!洁净(相对而言)的空气!李瘫倒在柔软的无菌吸水垫上,几乎要喜极而泣。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团从天而降的、巨大的、褐色的、边缘在病房无影灯下泛着湿漉漉光泽的阴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脸上劫后余生的笑容瞬间石化,瞳孔里倒映着那座翻滚着、不断放大的、散发着宿主体温与最终酿造气息的“山峰”。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基于坚实物理法则的念头击中了他——
“不”
噗叽——
一声沉闷、粘腻、饱含生命最终废弃物质精髓的撞击声,响彻在这间刚刚见证了医学与生存奇迹的无菌病房里。
世界,安静了。光,被温柔地遮蔽了。只剩下那股复杂、澎湃、登峰造极的气息,将他们彻底淹没。
在意识被黑暗(物理和心理的双重)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凯斯脑子里闪过一个悲愤的念头: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心脏瓣膜上那玩意儿弄死我们算了”
——
时间:一百八十分钟前。
地点:微缩探针“方舟”号内部。
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寂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一层无形的膜过滤后,只剩下模糊、遥远背景音的寂静。探针内部空间狭窄,仪表盘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凯斯·布雷克紧绷的下颌线,也映在对面玛雅·陈专注的脸上,她正最后一次核对神经接驳参数。李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震动都让他喉结上下滚动。
“金坷垃任务,最终简报。”耳麦里传来地面控制中心指挥官卡尔文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穿过层层生物静电干扰,直接在他们颅内置入式通讯器里响起。“目标:寄生性心脏瓣膜增生体。位置:左心房室瓣,近腱索区域。预计威胁等级:高危。任务时限:一百八十分钟,倒计时开始。重申:运输系统为单向血管高速通道,返程需原路激活。任何偏离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滞留。”
一百八十分钟。在正常世界里,不过一场稍长的会议。在这里,是在一个活着的、正在缓慢衰竭的宇宙里,进行一场拆弹行动,而炸弹的引信,是宿主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都清楚了?”凯斯的声音在狭窄舱室里响起,带着他特有的、能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砂砾感。
玛雅点点头,指尖在虚拟光屏上划过一道确认的弧线。“导航锁定,心脏接入点坐标已确认。”
乔丹吞咽了一下,勉强挤出个“明白”。
探针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幽蓝的照明瞬间切换成刺目的猩红,警示符疯狂旋转,尖锐的、被静音系统过滤后仍显得惊心动魄的警报声直接捶打在他们的神经上。
“警告:预定血管接入点生物电屏障异常飙升!免疫风暴前兆!强行突破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重复,低于百分之五!”
“机动规避!卡尔文,我们需要新坐标!立刻!”凯斯吼出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带出残影。探针像被巨浪抛起的小舟,猛地向上甩去,又狠狠砸落。乔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安全带勒得几乎窒息。
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和急促的背景音。几秒钟后,卡尔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快得惊人,失去了往常的冷静:“新坐标强制锁定直肠乙状结肠交界处上方黏膜。该区域生物电活动最低,可紧急迫降。但那里是消化系统末端,没有预设返程通道!重复,没有预设返程通道!”
“那我们就困死在里面了!”乔丹的声音带着哭腔。
“宿主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滑!”玛雅盯着主屏幕,声音发紧,“没有时间寻找第二个接入点了!要么现在迫降,要么任务彻底失败,宿主死亡,我们也可能在血管里被免疫风暴撕碎。”
凯斯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代表宿主心跳的、越来越平缓的曲线,又扫过两个队员苍白的脸。没有别的选择。
“批准迫降。执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祝你们找到回来的路。”卡尔文的声音充满了未尽之言,随后通讯干扰加剧,变得断断续续。
凯斯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失重感混合着一种诡异的、被巨大肉壁挤压吸附的触感袭来。探针外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视野全被蠕动的、布满粘液和复杂血管网络的粉红色肉壁填满。最后一下撞击格外沉重,震得人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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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切停了下来。
猩红的警报灯熄灭,只剩下维持最低限度的幽蓝照明。震耳欲聋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绵长、无处不在的轰鸣,像某种史前巨兽沉睡时的呼吸,伴随着液体缓慢流动的汩汩声,以及远处沉闷的、规律性的蠕动和雷鸣。一股温热、潮湿、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发酵气味的气流,从探针外壳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舱门嘶嘶地滑开。
外面是一个由柔软、褶皱、分泌着粘滑液体的肉壁构成的,缓缓蠕动、变化着的洞穴。探针的光束刺破粘稠的空气,照出近处肉壁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和远处没入黑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管道。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那股子酸腐、腥臊、带着食物残渣分解特有气味的暖风都直冲肺叶。
“上帝啊”乔丹喃喃道,脸贴在观察窗上,映出一片绝望的青白色。
玛雅已经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飞舞,全息影像弹出,勾勒出他们此刻在宿主消化系统中的悲惨位置——深入肠道深处,距离任何可能的出口(无论是预设的还是临时的)都隔着几乎整个腹腔的崎岖路途。“导航全乱套了,内部定位信号受到严重干扰。我们”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们被困在肠道迷宫里了。原路返回的通道已经闭合。”
凯斯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盯着外面那个世界,一字一句地说:“地面控制无法救援。宿主等不起。我们只有一个方向能走。”
“哪儿?”乔丹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凯斯转过身,面罩下的眼睛在幽光中显得格外锐利。
“向下。走到尽头。”
“你是说肛门?”乔丹的声音变了调。
“那是唯一连接外界的、尺寸足够的天然出口。”玛雅替凯斯回答,声音干涩,“也是最坏情况下的应急预案虽然没人真的想过会用到。”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他们穿上外骨骼,踏入那个湿热、昏暗、充满恶臭和未知的活体迷宫。开始了那段长达“三天”(他们的主观时间)的、与消化液、变异微生物、肠道蠕动和绝望本身进行的史诗般跋涉。
他们经历了“水母”群的酸液袭击,泥石流般的消化物洪峰,穿过发酵平原和吸收峡谷,躲过菌毯瀑布的分解能源即将耗尽,外骨骼伤痕累累,希望渺茫如豆。
但他们挺过来了。凭借凯斯钢铁般的意志,玛雅精准的路径计算,乔丹在绝境中爆发的勇气。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束从“出口”透入的、象征自由的光。
于是,就回到了开头。
那纵身一跃,那重见天日的狂喜,那畅快的呼吸,那胜利的笑容——
以及随后,那坨准时、精准、充满宿主体贴(或许)的、温暖而柔软的“表彰”,将他们所有的英雄气概和劫后余生的感慨,都“噗叽”一声,拍回了最原始、最荒诞、最无法言说的现实。
洁白、松软、吸水力极强的无菌吸水垫上,一座新鲜出炉的、颇具分量的、形状自然的“纪念碑”,静静矗立。监测宿主生命体征的仪器,在旁边发出平稳、有力、令人愉悦的“滴滴”声,波形图稳健而优美,显示手术非常成功,宿主已脱离危险。
一切,都很好。
除了那“纪念碑”下,三个刚刚缔造了医学奇迹,此刻却深陷另一种“人生厚礼”的微小身影。
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深沉的、胜利的味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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