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刑部大牢最深处。
沈默被铁链吊在石墙上,手腕已经磨出了白骨。他垂着头,湿发遮住了脸,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人穿着暗紫色官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跳动,映出来人冷硬的面部线条——刑部侍郎,陆文渊。
“第七天了,沈画师。”陆文渊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出奇地温和,“还不肯说吗?那颗‘鬼芽’,你种在了谁身上?”
沈默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光亮,倒像是什么动物在夜里反着幽光。
“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您找错人了。鬼芽不是种下去的,是长出来的。当一个人的怨恨满溢时,它自己就会发芽。”
陆文渊放下风灯,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画上是乱葬岗,月下野狗刨食,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蜷缩在尸堆旁。少年的眼睛望着画外,那眼神让陆文渊第一次看时心里一惊——那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更黑暗、更黏稠的东西,像即将凝固的血。
“这是你三年前画的《野葬图》。”陆文渊指着画中少年,“这孩子后来消失了。三个月前,城南赵员外一家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尸体头顶都有个血窟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了。”
沈默低低笑了,笑声在石室里撞出诡异的回音。
“您既然查到了《野葬图》,不如也查查赵员外十二年前做过什么。”他顿了顿,“查查他是怎么从一个药铺伙计,变成京城数一数二的药材商的。”
陆文渊眼神一凛。他确实查过,赵有财发家的那一年,正逢瘟疫,朝廷拨下大批赈灾药材,半数不翼而飞。而那年冬天,乱葬岗多了一百三十七具无名尸。
“怨恨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大人。”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仿佛刚才的虚弱都是伪装,“它需要浇灌,需要培育,需要整整十二年的时间慢慢发酵,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它成熟到可以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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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城南贫民窟。
七岁的阿弃蹲在药铺后门的垃圾堆里翻找。他瘦得像根芦苇,眼睛大得吓人。今天运气不错,捡到半块没发霉的糕饼和几株被扔掉的草药。
“小杂种又来偷东西!”一声怒喝,药铺伙计赵有财拎着木棍冲出来。
阿弃转身就跑,但饿了三天的身体不听使唤。木棍砸在后背上,他扑倒在地,怀里草药散落一地。
“这是我捡的没偷”他蜷缩着护住头脸。
赵有财踢了他一脚:“滚远点,别死在我们门口,晦气!”
阿弃爬回破庙时,天已经黑了。破庙里还躺着五六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乞丐。最里面的老瞎子咳嗽着问:“阿弃,有吃的吗?”
阿弃默默掰开那半块糕饼,分了一大半过去。
夜里,老瞎子发起高烧。阿弃冒雨跑到药铺后门,跪着求赵有财给点退烧的药。
赵有财正要关门,瞥了他一眼:“想要药?行啊,你去城西乱葬岗,帮我找个刚下葬的陪葬玉镯。找到了,我就给你药。”
那是送死的活。乱葬岗夜里常有野狗和更可怕的东西出没。但阿弃看着老瞎子烧红的脸,点了点头。
那夜,阿弃在尸堆里刨了三个时辰,找到了一只廉价的铜镯,根本不是玉的。天亮时他跑回药铺,赵有财已经不在。伙计说,掌柜的去谈大生意了。
阿弃回到破庙时,老瞎子的身体已经凉了。
雨还在下,阿弃坐在破庙门槛上,看着雨水在地上积起小洼。水面上映出他扭曲的脸。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是种子在泥土里翻身。
那是鬼芽第一次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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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沈默画室。
十五岁的阿弃已经改名沈默,成了宫廷画师学徒。他有天赋,尤其擅长画人像,笔下人物栩栩如生,却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阴郁。
那日,他在画市集上见到已经成为赵员外的赵有财。赵有财胖了三圈,绸缎加身,正指挥下人搬运新购的药材。他认不出沈默,沈默却把他脸上的每颗痣都刻进了心里。
当晚,沈默开始画《野葬图》。每画一笔,他都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东西在生长。它不再是种子,而是一株细小的芽,根系扎进他的血肉,缠绕着每一根骨头。
师父看了画,沉默良久,说:“沈默,你画里有鬼气。”
沈默低头磨墨:“师父,鬼长什么样?”
“鬼不可怕。”老画师望着窗外,“可怕的是人心里能养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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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赵府。
赵有财五十大寿,宴请全城名流。沈默也在受邀之列——他现在是御用画师,一幅画价值千金。
宴至酣处,赵有财拉着沈默的手,醉醺醺地说:“沈大师,您给我画幅肖像如何?要最好的,挂在我家祠堂,让子孙后代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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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微笑着点头:“乐意之至。”
画像进行了七天。每天两个时辰,沈默仔细观察赵有财的脸。他看到这张脸上的每一寸得意,都对应着记忆里的一处伤痛;每一条笑纹,都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在雨夜里奔跑的男孩。
第七天傍晚,画成了。
赵有财看着画中富态威严的自己,大喜过望,当场付了双倍酬金。
沈默收拾画具时,轻声说:“赵员外,您相信因果报应吗?”
赵有财大笑:“我只信金银!有了钱,什么因果都绕着你走!”
沈默也笑了。他感觉到胸腔里的鬼芽在疯狂生长,已经顶到了他的喉头。而赵有财的画像上,那个威严富态的脸,在烛光晃动时,隐约可见额头有两个极淡的凸起,像是角的雏形。
那天半夜,沈默从梦中惊醒。他冲到水缸前,看见自己额头上浮现出两道暗红色的印记,摸上去滚烫。他撩起衣服,看见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脉络,像树枝一样从心脏向四肢蔓延。
鬼芽要开花了。
而他清楚地知道,另一株——赵有财体内的那一株——也到了破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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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在,刑部大牢。
陆文渊听完,沉默了很久。风灯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火光跳动了几下。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赵有财体内的鬼芽,是他自己的怨恨滋生的?”
沈默点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鬼芽种子。大多数人浇灌得不够,它永远不会发芽。但赵有财不同——他这十二年,每一天都在用别人的尸骨浇灌它。我画的那幅肖像,只是给了它一个形状。”
“那你呢?”陆文渊盯着沈默额头已经消退的红印,“你的鬼芽呢?”
沈默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悲凉:“我的?我的已经开过花了。三年前画完《野葬图》的那一夜,我就该变成怪物。但我用朱砂、雄黄和我的血,把它压回去了。”
他抬起被锁链磨烂的手腕:“鬼芽靠怨恨生长,但也怕极致的清醒。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我不是为了变成怪物而活下来的。”
陆文渊走近一步:“那赵府十七口人呢?他们也有罪吗?”
沈默的眼神暗了暗:“赵有财体内的鬼芽成熟时,需要养分。最先被吸干的,是离他最近的人——他的妻妾、子女、仆人。鬼芽开花时,不分善恶,只论亲疏。”
牢房里陷入死寂。远处传来打更声,天快亮了。
陆文渊忽然问:“你说鬼芽种子人人都有,那要怎么防止它发芽?”
沈默望着石室顶上的缝隙,那里透进一丝微光。
“很简单,”他轻声说,“别用怨恨浇灌它。无论生活给你什么泥土,都试着在里面种点别的东西——哪怕是苦水里,也能开出一两朵不像样的花。”
陆文渊站起身,提起风灯。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皇上要见你。你这样的人才,死了可惜。”
沈默摇头:“我不会为朝廷培育鬼芽战士的,大人。”
“不是培育,”陆文渊顿了顿,“是识别。找出那些快要发芽的人,在他们变成怪物之前”
“拯救他们?”沈默苦笑。
“或者消灭他们。”陆文渊的声音冰冷如铁,“天亮后我来接你。”
牢门重新关上,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沈默垂着头,感受着胸腔里那株被压抑的鬼芽。它还在生长,很慢,但从未停止。每当他想起老瞎子冰凉的手,想起雨夜乱葬岗的尸臭,想起赵有财那得意的笑脸,它就会轻轻颤动一下。
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根除它。那株鬼芽已经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所有痛苦记忆的结晶,是他活下来的代价。
石室顶上的缝隙透进越来越多的光。天亮了。
沈默望着那束光,忽然想再画一幅画。不是《野葬图》那样的黑暗,而是画一束光如何在最深的夜里找到裂缝,如何在石头上开出看不见的花。
也许,这就是对抗鬼芽的唯一方法——在怨恨的土壤里,固执地种下一点点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凌晨的星光。
哪怕它照亮的,只是一间刑部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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