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鹰伸着懒腰从营帐里晃出来，晨雾还贴着草尖没散。
他正想拉伯颜一起吃个早饭，就听见蓝玉的亲兵踩着碎雪来报：“冯帅有请！”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响，已经挤了一屋子人。
赞比原本拧着眉头直搓手，一见伯颜安然无恙地进来，胸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赞比阿哈！”
伯颜眼睛一亮，蹿上去就给个结实的熊抱。
蓝玉未着甲胄，只穿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见蓝鹰掀帘进来，脸上便堆满了笑容：“孩儿，你也来了！”
他抬手指向客座：“这几位是纳哈出的人。”
“小侯爷待我家少主赤诚，太尉感念于心！”
赞比身旁，一位文士打扮的人站了出来：
“然伯颜少主终究是太尉心头肉，近日茶饭不思，特命我等奉上金珠十升，权作这些时日的叼扰之资，万望成全父子天伦，容少主归返金山。”
金珠十升？
蓝鹰听见这个数字，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都说纳哈出最疼这老幺，出手竟寒酸至此，看来这家伙在辽东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蓝鹰拱手还礼，朗声道：“留伯颜兄弟本因意气相投，既太尉念子心切，岂敢再留？诸位稍歇，我亲自送伯颜返程！”
“安达，你要和我回去吗，太好了！”
伯颜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请你吃最美味的羊肉！”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羊肉呢？
蓝鹰无语了，看来草原羊不如西域羊这句话，对蒙古人的杀伤力是极大的。
就在这时，又一人掀开门帘，风卷着雪沫扑进了来。
乃剌吾大踏步走进大帐：“哈哈，赞比，听说你来，老子早饭嚼一半就扔了！”
听到熟悉的蒙古话，赞比连忙转头看去，刹那间恍惚了一下，旋即嘴唇哆嗦，说话都带着颤音：“你你你是”
“他是乃剌吾阿哈！”
伯颜又兴冲冲地跑到乃剌吾身旁，拉着他走到赞比面前：“他没死，大明皇帝赐他官袍，现在神气着呢！”
乃剌吾一身明朝武官常服，辫发已改作汉髻，唯眉眼间还留着草原风霜。
看着形貌打扮与以前大不相同的乃剌吾，赞比眼圈霎时红了。
他喉结滚动半晌，喃喃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主人常对着南边念叨你”
乃剌吾按着他肩膀坐下，斟满一碗酒推过去：“既然主人思子心切，容我们打点半日，午后便护伯颜回金山，可好？”
赞比面露喜色，仰头饮尽，碗底重重磕在案上：“好！这般最好！”
午后，日光将积雪衬得一片金黄。
蓝鹰勒马高坡，看车驾载礼箱鱼贯而出。
蓝玉不知何时走近，伸手替他整了整披风系带，低声道：“孩儿，此行务必当心，蒙古人喝酒时是兄弟，上马时便是豺狼，遇事让三分，不丢人。”
他指节攥住辔头，扯得皮革咯吱响：“若真受腌臜气，莫与之争竞，姑且回来，爹带大军给你报仇！”
这位纵横沙场，以嚣张跋扈着称的将军，在送自己亲儿子前往敌营时，难得地展现出了温情一面。
蓝鹰反手握紧父亲虎口，温热通过皮革传来：“父亲放心，孩儿心里有秤，此行定当见机行事。”
“侯爷放心吧，还有俺们呢！”
刘三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俺们几个不死，就没人能动小侯爷一根毫毛！”
马鞭凌空抽响，雪沫溅作银屑，蓝鹰一骑当先，身后蜿蜒着伯颜的蒙古队伍、乃剌吾、刘三刀、鞑官火真、将军濮英，以及二十车扎红绸的木箱。
长长的队伍像条灰蟒，缓缓钻进辽东苍茫的雪原里。
辽东，金山。
营帐内，纳哈出正对着火盆灌第三袋马奶酒。
自己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七天了，至今依然杳无音频，不由得让他不焦急。
二子佛家奴削着羊腿，三子不兰溪欲言又止，长子察罕阴着脸蜷在帐角。
“阿布，用些肉”
佛家奴话未说完，纳哈出突然掀翻桌案，酒肉泼了一地。
他粗大的手指向察罕，声音嘶哑，厉声道：“若非你煽风点火，伯颜怎会冒险南行？此番若是出什么意外，我拿你是问！”
察罕闷头灌酒，眼底闪过一丝不平之色。
“报！”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跟跄着闯入，脸上热气蒸腾：“太尉，汉家使者来到，还送回了少主伯颜！”
“什么？”
纳哈出腾地站起：“伯颜回来了？”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撞开，瘦小身影炮弹似的扎进他怀里：“阿布，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伯颜，我的心肝！”
纳哈出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大手摩挲着儿子后脑，泪珠洒进羊皮袄领口。
他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花白的须发都在微微颤斗着：“长生天保佑，我的海东青回巢了！”
“明朝使者在哪里，快快有请！”
摸着儿子的脸细查看一番，发现原本尖细的下巴圆润了不少，纳哈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着几个儿子准备迎客。
怀里的伯颜抬头，笑着说道：“他们在营门外在卸礼箱呢，整整二十车！”
纳哈出疑惑：“卸礼箱？”
“对，那是安达送我的礼物！”
伯颜挣脱父亲的怀抱，拽着他往帐外跑。
“安达？你和汉人结为安达？”
纳哈出脚步骤然停顿。
“是啊阿布，我在明军大营，遭遇漠北势力袭击，是蓝鹰救了我，你教过我的，草原上的汉子不能忘记救命恩人，我就与他结为安达，他待我是极好的！”
伯颜眼睛弯成月牙，忽然凑近父亲耳边，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对了阿布，这次我回来，还带了件你做梦都想不到的活礼！”
营门外，雪光亮得刺眼，蓝鹰正背手看士卒抬箱，侧头与刘三刀谈笑。
听见脚步，他从容转身，朝纳哈出拱手一笑。
“安达！”
伯颜喊了一声，拽着父亲径直走向队列中那名高壮武官：“阿布，您瞧这是谁？”
纳哈出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伯颜手指的高大汉子。
汉官袍服，玉带皂靴，可那眉骨刀疤、肩背弧度
他突然触电般一颤，五指深深陷进伯颜肩头：“乃剌吾！真是你？”
“是我，主人！”
乃剌吾面带微笑，汉礼行得端正，抬头时却有草原鹰隼的气势：“我回来了。”
雪原长风呼啸而过，掀动无数旌旗，纳哈出斑白的胡须在风里剧烈抖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迸出沙哑的一声：“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