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后，蓝鹰将两本以青布裹紧的典籍并一封书信揣入怀中，径直来到蓝玉帐前，请以快马直递南京，面呈天子。
蓝玉想起儿子此前种种神异际遇，不敢轻慢，当即调遣军中驿骑，连带着纳哈出归降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驰送应天。
随后，冯胜亲率一队轻骑至辽河畔，对纳哈出部众温言抚慰，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没提察罕的事情。
误会既消，大宁城门洞开，如长蛇般的部众缓缓涌入城中。
“安达，是我没有约束好部众”
城门外，看着鱼贯而入的兵士，伯颜低头站在蓝鹰面前，一脸愧疚。
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不怪你，我也没想到，察罕会如此果断。”
“我大哥他”
“昨晚冯帅没下死手，他带着残兵往西逃了。”
蓝鹰搭着伯颜的肩膀，望向西北苍茫处：“大概是去投漠北的残元势力了吧。”
知道察罕没死，伯颜的脸色才略缓和了些，虽然两人互相不对付，但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昨夜大哥带兵离开后，阿布独自坐在月下，喝了一晚上的酒。”
“别急，伯颜。”
蓝鹰忽然咧嘴一笑，眼眸中闪过精芒：“如果察罕真去了漠北，那你过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他。”
“安达，你们莫非”
伯颜霎时间睁大了眼睛。
蓝鹰未答，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蜿蜒入城的蒙古部众。
纳哈出的归降，非但没有让辽东的北风更为柔和，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五天后，纳哈出手下兵将已经尽数重新整编，日夜操练，而来自南京的圣旨也被送到了明军大营。
“兹有征虏大将军蓝玉之子蓝鹰，秉忠勇之志，屡献奇谋异策，更于辽东阵前说谕元将纳哈出率部归诚，消弭兵祸，功在社稷。
今特擢升蓝鹰为都督佥事，授正二品，赐绯袍玉带，以彰其德。”
“纳哈出所部兵马，即日编遣至北平戍守，悉归燕王朱棣节制抚训，务使安民守疆，勿生贰心。”
“辽东诸军原属大将军冯胜统辖，然其屡匿战马、蓄私损公；副将军常茂更于受降宴间酗酒狂悖，几坏和议。
二人即革去本职，速返京师待勘，一应军务不得再预。”
“三军统帅之权，改授永昌侯蓝玉总摄，赐旌节斧钺，俾专征伐。
敕到之日，诸军悉听永昌侯号令，塞外残元尚存，宜乘新胜之锐，缮甲厉兵，俟机北出大宁，扫清朔漠，用彰天讨。”
众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听使者高声念诵朱元璋的圣旨，可以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冯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象是没想到自己私底下的小动作，居然被皇上给抓到了。
蓝鹰在斜刺里悄悄打量着这位国公爷，作为一名穿越而来的后世之人，他应该比在场的其他人更能明白冯胜的心情。
很简单，就是单纯的步子迈太大，扯着蛋了。
作为跟随老朱数十年的老人，冯胜没理由不清楚，自己的军中肯定有天子耳目。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他应该不算藏匿战马，那特么是明目张胆地贪污！
至于贵为大明国公，为何还要惦记那几匹破马，别人看不明白，蓝鹰可太懂了。
两个字，自污。
自古以来，因为担心自己功高震主，而选择自污的臣子不在少数。
秦有王翦，汉有萧何，宋有石守信，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想来冯胜也是觉得自己已经位列武将之首，再有收降纳哈出的大功，觉得老朱会对他下手，所以先整一个不轻不重的罪名，把自己给撸下去。
但他没想到，龙椅上那位从不按常理斟酌轻重，他这一退，日后再也没机会单独领兵了。
所以有时候，自污还是个技术活，玩好了就是千古名臣，玩不好或者遇上较真的老板，那就是自己这位冯世伯。
至于常茂这个家伙
蓝鹰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位表兄，此时他还一脸浑不在意的表情，全然不知自己国公的爵位即将不保。
如果按照原有历史记载，常茂回京后，即被削去爵位，流放广西。
而郑国公的位置，则有蓝鹰的二表兄，常遇春次子常升袭爵。
换成温文尔雅的常升也好，省得让这莽汉沾污了姑父的名声。
起身上前接过朱元璋赏赐的绯袍玉带，蓝鹰在心里暗自嘀咕着。
送走冯胜和纳哈出部众，大宁城一下空了不少。
接过调兵虎符后，蓝玉二话不说，即刻将众将召集在中军大帐内议事。
倒不是他官瘾大，蓝鹰在一旁看得仔细，自己这位便宜老爹，在接到圣旨后，皱着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陛下欲北伐，诸位有何见解？”
坐在主位上，蓝玉显然还有些不太习惯，他面容严肃，扫视着帐内众人，全无半分新帅喜色。
“大帅，漠北非等闲之地！”
年仅十九岁的曹国公李景隆出列拱手，他脸上虽然稚气未脱，却已有大将风采：
“洪武五年，徐达大将军何等神威，率中路军直趋和林，结果如何？岭北山险路绝，粮草不继，前锋受挫，大军不得不退。
王保保用兵如神，此乃前车之鉴，如今纳哈出新降，辽东初定，正宜稳固根基，岂可再蹈险地？若贸然深入，恐非万全。”
帐内诸位老将闻言，纷纷颔首，显然都对洪武五年徐达那次北伐有阴影。
蓝玉同样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老冯临走前曾言，陛下密诏提及残元常往来蒙特内哥罗鱼海之间，若消息确凿，轻骑掩袭，或可建奇功。”
“父亲所言极是！”
听见老爹终于提到朱元璋的密诏，蓝鹰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对诸位将领道：
“如今已是四月，大军出塞尚需时日，等到漠北之时，酷暑即至，若再迟疑，敌必北遁，届时北伐延宕，更将牵连陛下东征倭奴大计。”
“小侯爷万不可小觑残元馀孽！”
都督耿??扯开衣甲，露出胸前一道狰狞旧疤：“曹国公句句属实，末将此疤便是岭北所留。
漠北草原，广袤无垠，一旦迷途，便是人困马乏，任人宰割！
此时出兵，若中埋伏，或有风雪阻断归路，二十万大军危矣！”
帐中一时充满了畏难与忆伤的情绪，不少将领窃窃私语，都在谈论当年岭北的那一场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