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世间万事,移步换景,此一时彼一时。”
蓝鹰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内嘈杂:“诸位所言,皆是持重之论,不过诸君可曾细想,今日蜷于漠北风雪中的,可还是当年那位逼得徐大将军星夜疾退的王保保?今日之局,还是当年之岭北吗?”
他走到帐中,扫视诸将:“当年王保保乃世之枭雄,号令漠北如臂使指,而今的脱古思帖木儿?”
蓝鹰轻笑一声:“内部倾轧不休,各部首领阳奉阴违,敌之脊梁已断。”
一名鬓角霜白的老将抚须沉思:“话虽如此,然我方不知漠北虚实……”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纳哈出举辽东二十万部众归降,带来的何止是兵马车仗?他帐下那些曾在漠北草原弛骋半生的将领,每一个,都是草原上的活地图!”
蓝鹰立刻接过话头:“当年徐大将军若得此助,何至于在岭北地理不明、水文不清?这些人熟知漠北水草分布、春季牧场位置乃至各部族间小道。”
他突然提高声调:“敌在暗处?不,现在轮到我们在暗处了!我们可以规划出最隐蔽、最快捷的进军路线,直插其春季牧场腹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纳哈出举辽东二十万之众归降,如同斩断北元在辽东的最后臂膀!消息传至漠北,脱古思帖木儿的汗庭此刻必定人心惶惶,诸部首领各自算计,我们面对的,已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敌人,而是一盘散沙的惊弓之鸟!”
他敢如此断言,是基于已经有了全息世界地图的前提。
漠北残元王庭的方位、兵力布置乃至水源草场被他看得明明白白,好比打游戏开了透视挂,想输都难。
就算纳哈出的部下报错了位置,自己也能第一时间纠正大军的方向。
而若是迁延日久,拖到酷暑之际,蒙元残部必然北上。
届时,以明军目前的后勤补给能力,就算知道蒙元大营的位置,也只能鞭长莫及了。
“小侯爷所言甚是!”
角落忽有人阴恻恻开口,只见一名尖嘴参谋眯着眼鼓掌,话锋却陡然一转:
“然我大军远征,深入漠北,粮草运输之事恐怕不易,若是漠北元庭以逸待劳,断我粮道,则只怕要功亏一篑,此事还是再做计较为好。”
你计较个锤子,跟自己人还玩缓兵之计?
“粮道?”
蓝鹰瞪了这个尖嘴猴腮的参谋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宁城中数万运粮民夫,正可沿路筑堡屯粮,三十里一戍,五十里一垒,以轻骑梭巡护持。
一旦探得敌踪,则骑兵裹粮疾进,残元部众拖家带口,行缓难遁,正是天赐之功!
阁下却在此大谈‘从长计议’,莫不是要等敌酋备好筵席,再请我等上门做客?”
“好!”
帐中忽有一将抚掌大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俺在你这个年岁时,可没这般胆魄!”
众人一齐望去,只见定远侯王弼不知何时已按刀立于门侧,此刻大步流星踏入帐中,朝首座的蓝玉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小侯爷这番见识,对俺胃口!漠北馀孽乃大明心腹之患,早晚必有一战,俺看眼下,正是老天爷递刀子的时辰!”
蓝鹰感激地朝王弼点点头,今天和明军军营里这些保守派争辩,真比前往金山大营劝降纳哈出还要累。
“诸君,战机稍纵即逝,不可放过!”
王弼抢至沙盘前,信手抓起数面小旗:“俺来补几句实在的。”
“其一,粮草之事,既有降将为耳目,各营可配向导,人马皆携炒米肉干,再驱赶随军牛羊,遇敌则夺其畜群,以战养战!”
小旗啪啪插落,在沙盘上连成一条曲折突进的路线。
“其二,骑兵当弃车营之累赘,尽取纳哈出所献战马,编为轻骑疾驰之师,要快,要狠,要象草原追风的狼群,在猎物惊觉之前,已咬断它的喉管!”
紧接着,他猛然回身看向帐外,须发皆张:“其三,天时在我!此刻漠北冰雪初融,水草渐苏,正是大军纵横之时。
若拖延至秋冬,寒风即敌之千军万马,此时尤豫,便是将大好战机拱手让人!”
王弼一番话如重锤擂鼓,帐中顿时为之一肃。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搏出侯爵之位的悍将,声威足以压住大半怯战之音。
很快,陆续有不少支持北伐的将领挺直脊梁,目光灼灼。
“末将请战。”
嘶哑的声音从角落升起,只见一位白发老千户颤巍巍出列,朝蓝玉单膝跪地。
他虎目含泪,脸上刀疤在火光中抽搐:“十五年前岭北雪原,末将两个儿子为护大军后撤,一个被乱箭钉死在马背上,一个跌落冰窟,尸骨至今未还。”
他重重叩首,额触地面有声,“末将幼子今在军中,求大帅给末将这老朽残躯一个机会,让俺带着小子,去漠北接他两个哥哥回家!”
“张老哥”
老千户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帐内诸将无不为之动容。
蓝玉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发白,终是将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傅友德:“老傅,你怎么看?”
火盆旁,傅友德缓缓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光在他黝黑如铁面庞上流淌,映出眼角深刻的纹路。
“当年俺在西路,未随徐大将军直抵岭北。”傅友德看着手里的火炭,双目之中映射出灼热的光芒,“然天下战兵血脉相连,败讯传来时,西路军营里三日不闻笑语。”
炭火在他手中明明灭灭:“这十五年来,诸位每每梦回,可还有袍泽冻僵的遗容?”
“啪”的一声,炭块被丢入火盆,炸起漫天火星。
傅友德霍然看向帐内:“但正因如此,我们这些老骨头才更该听听后辈的声音!”
他目光如炬,直射蓝鹰:“他说的对,我们这些老骨头难道要被一次败仗就吓破了胆,从此困守边墙?那当年死在风雪里的兄弟们,血是不是白流了?”
帐中一片肃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历经沧桑,眉宇之间依旧杀气凛然的老将军。
傅友德起身离席,大踏步走到帐心,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蓝鹰肩头,目光却环视全场。
不少人触到他眼神,只觉得面上发烫,血气上涌。
“告慰英灵最好的祭品,不是香烛纸钱,而是把当年没插上的战旗,亲手插到漠北王庭的金顶之上!
辽东既平,漠北当战,若待东南之兵集结北上,则届时战机已失,我大宁有兵二十万,留兵五万筑城防守,馀者皆可出塞。”
傅友德声如洪钟,转身朝蓝玉轰然抱拳:“大帅,末将傅友德请为前部,愿以此残躯为大军开路,一雪前耻。
年轻人有锐气更有谋略,定远侯有方略更有担当,俺愿押上这条命与身后百年名,赌此战必捷,请大帅决断。”
“末将愿随傅将军出征!”
“血债当血偿!躲得了十五年,躲不了一世!”
“当年王保保也不过是丧家之犬,侥幸得胜一回,真当我大明无人?”
“傅将军说的对,胜败乃兵家常事,若只败了一场,便不敢为同袍报仇,夹着卵缩在卫所内,那好生窝囊。”
“为将者当马革裹尸,杀贼报国乃武人本分,岂能老死榻上!”
请战之声如潮涌起,撞得营帐帷幕猎猎作响。
火光在每一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映出一片灼热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