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进殿内,映得朱元璋眉间沟壑愈深。
那老太医叽里咕噜的一番学术术语,夹杂着《内经》《难经》的篇章名目,听得朱元璋一个头两个大。
很显然,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并没有理解领导的意思。
但是医者掌生死,厨子掌饮食,这两种人老朱向来留着三分馀地。
于是他压着性子,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朱标:“标儿,你怎么看?”
“启禀父皇,以儿臣观之,此乃上古失传之格物实学,今重现于世,乃圣天子德感上苍所致。”
懂事的小朱一下就明白了老爹的意思,当即戴上一顶高帽:“其法至简而效至宏,合乎天道,虽理深难测,但遵行便可。”
“不错不错!”
好大儿的话让朱元璋很是满意,他转而扫向殿下那群面色青白的太医:“书中所载,是岐黄正理也好,是巫医方技也罢,朕只要它活人。”
他抬手虚点:“择三县试之,若确有效验,便辑其疗法为《洪武惠民医方》,颁行州县。至于其中医理”
停顿片刻,朱元璋眼眸中有光芒闪铄:“另成秘册,只传太医院,以免妖人借此诓骗百姓。”
“臣等遵旨!”
太医院的人连忙记下,在得到老朱的首肯后,这才如蒙大赦,拖着疲惫的身躯,有气无力地走退出殿外。
眯着眼睛看太医院的人离开,朱元璋将目光投向了忙碌的户部和工部众人:“你等看得如何了?”
“启奏陛下,臣等也已梳理完毕!”
户部、工部官员伏案如丘,纸册堆积如山,已经荣升为户部尚书的赵简自文牍间猛然起身,虽唇色苍白似纸,双目却格外明亮。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加班,他的状态也特别不好,声音沙哑而低沉:
“陛下,臣以为,《农政全书》实乃千古未有之济世宝典,其法度精微,上承古圣农本之训,下开万民活命之途。
若是我朝能依此推行水利、广植桑棉、明辨农时,则天下田畴必成膏腴,仓廪必至丰盈,书中荒政诸策尤显仁心,诚为陛下藏粮于民、防患未然圣训之羽翼,此书包罗万象而归于实用,真治国安民之利器也。”
“继续说。”
朱元璋微微颔首,未露神色。
关于赵简对《农政全书》的评价,他兴致缺缺——医书看不懂也就算了,出身农家的他,总不能连一本农书都看不懂吧,《农政全书》的质量如何,哪里还需要他人评价?
“臣等谨奏圣上,伏惟陛下奉天勤民,重农固本,精观《农政全书》奥义,特拟数条伏乞圣裁。”
赵简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户部尚书的人,一下就听懂了朱元璋的意思,当即清了清嗓子,简单直接地说出了老朱爱听的方法论。
“一者,水利乃农事命脉。
乞仿书中旱田用水五法,令各州县开塘陂、造翻车,低洼之地,仿江南圩田式样,使水旱无虞。
二者,蝗灾频仍可畏。
书中详载捕蝗食蝗法,宜刊刻图说,发放乡里,令民秋耕曝蝗种,设官田,试种蝗不食之豆芋。
三者,栽种须顺天时。
乞依书中授时指掌图,命钦天监分省颁行农时榜,教民依节气早晚下种。
四者,桑蚕之利未广。
书中养蚕缫丝法极详,请于凤阳江浙等地设蚕局,教妇孺种桑火烘之法,织机式样可照书中改进。
五者,备荒当谋万全。
书中野菜谱可救饥,宜命画工摹写野蕨马齿苋等图,悬于社学,荒年不致误食毒草。
六者,田制贵在深耕。
书中粪壤篇有制粪妙法,当令里老督造书中所述粪窖,豆饼人畜秽皆可化沃土。
七者,边地耕田尤艰。
书中西北水利条载凿井浚泉之术,乞令边军仿行,种书中耐寒之龙麦粟米。
八者,农器乃手足之延。
书中耕犁图谱精巧,请命工部择省力器具如代耕架等,发样至各府铁匠铺造用。
九者,植棉乃御寒大计。
书中木棉篇详载去子弹花法,宜广颁河北山东,女童十岁以上皆令学纺纱之技。
十者,劝课须立章程。
乞依书中农事纲目,令州县官计报雨泽禾田,考成时视农桑兴衰为殿最。
臣等愚见,伏愿陛下允行数条,则生民慕化,仓廪充盈,社稷幸甚。”
赵简的语速越讲越快,朱元璋也听得越来越认真,嘴角渐渐勾起了弧度。
“这都是利国利民之事,朕都准了。”
听完赵简的奏报,朱元璋大手一挥,尽数同意。
户部和工部诸位大臣下班后,朱标看着满面红光的老父亲,尤豫着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事”
“标儿你说便是,与父皇何须如此拘束?”
朱元璋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
眼见老爹心情极佳,朱标连忙躬身道:“听赵尚书所言,蓝鹰所献之书,价值恐怕难以估量,先前的赏赐是不是低了?”
朱元璋咧着的嘴角突然僵住,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缓慢地说:“标儿,为君者,恩威要讲究分寸。
蓝家小子虽赤诚,然其父所为多不法,再加赏赐,徒滋其骄纵之气,反为不美。
此子既得机缘,便非常人,今日赏过重了,来日父皇殡天后,你拿什么收他的心?”
“父皇说的是,孩儿记着了。”
朱标背脊微微一直,把蓝鹰的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漠北、捕鱼儿海。
四月的风仍带着冰碴子的气味,却已压不住草芽破土的腥甜。
新驹蹒跚试蹄,野蜂扰扰营营,连片毡帐在春光里泛着羊膻味,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众多简陋的蒙古包中央,一座装饰精美繁杂的大帐内,来自中原的舞姬正翩翩起舞。
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从阉人手里接过鎏金酒盏,目光扫过下首那个魁悟的身影:“察罕将军穿越瀚海来投,让朕想起成吉思汗说过的话:‘只有骆驼穿过沙漠,才知道哪丛刺草下藏着甘泉’。”
察罕蓦然起身,北元官服在牛油灯下泛起幽蓝光泽:“臣此生此骨皆属大元,绝不背弃陛下!”
“好!”
脱古思帖木儿将酒一饮而尽,眼底泛起血丝:“可惜这漠北苦寒,朕连赏你的金帛都凑不齐整,而今草原诸部各怀鬼胎”
他忽然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先祖铁骑曾踏遍四海,难道真要困死在这冰原之上?”
帐角阴影里,范德保枯瘦的手指捻着山羊须:“陛下何不重举大汗苏鲁锭,效成吉思汗故事?察罕将军骁勇,本部尚有十万控弦之士,待一统草原之日,便是铁骑再临中原之时。”
他话刚讲完,察罕已单膝跪地,匕首划过掌心,血珠坠入银碗:“臣愿为陛下前驱,重铸黄金家族荣光。”
他麾下的数千骑兵在大宁城下几乎被剃了个光头,现在智囊范德保给他创造了一个能够进步的机会,自然要狠狠地表现。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那碗中渐染的血色,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鹰翎簌簌摇动。
自从王保保死后,漠北的军事人才是一代不如一代,察罕在辽东素有威名,这样一位猛将来帮自己统兵,他当然乐意之至。
“爱卿果然有先祖木华黎之风,来日朕若重返大都,必以河南王之位相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