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帅案之后。
蓝玉终于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儿子蓝鹰脸上,然后扫过激动的王弼,扫过坚定的傅友德,最后扫过每一位将领。
“鹰儿所言,为‘势’。”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主帅独有的厚重。
“定远侯所言,为‘术’。”
“颍国公所言,为‘胆’。”
他每说一词,便顿一下,让这个字重重砸在每个人心里。
“为将者,需察势、明术、壮胆。”
蓝玉的手,最终重重按在舆图上漠北的腹地:“三者皆备,此战,已有七分胜算,剩下三分,看天意,更看我大明将士,有没有这个气魄去拿!”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之前所有的沉默化为冲天的战意与决断:
“传令!”
全体将领悚然肃立。
“即以今日所议为基,及早完善方略,各部依令整军备战!”
“此战,非但为雪岭北之耻,更为开大明万世太平之基!”
“诸将,可敢随本帅,创建不世之功?”
“愿随大帅,犁庭扫穴,誓灭残元!”
吼声震天,冲出大帐,直透云宵。
同一时刻,金陵皇城中。
奉天殿内,朱元璋摩挲着《农政全书》粗糙的纸页,桌案上檀香袅袅,悠然飘散。
他爱不释手地翻阅着手中书册,不时抬眼瞥向殿内忙碌的众臣子。
空旷的大殿中,此刻挤满了户部、工部以及太医院的人。
他们面容憔瘁,像秋收后扎捆的秸秆,个个眼窝深陷,袖口沾着墨渍与茶垢。
但他们并不敢懈迨,而是一刻不停地翻阅着两本古籍的抄录本,并不时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身心俱疲的臣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由于过于激动,他也没怎么睡好觉。
那夜太监叩开宫门时,朱元璋正褪下常服。
听说仙人又托梦给那蓝家小子送来奇书,他顾不得疲惫,当即又坐回龙椅翻阅起来。
结果刚翻了几页《农政全书》,困意瞬间无影无踪。
他连《赤脚医生手册》都来不及看,当即让太监把各位大臣从被窝里请来皇宫,一起研究书中的奥妙。
于是这些身着寝衣,外罩官袍的臣子,在更漏子时跪满了冰凉的金砖。
起初有人偷打哈欠,直到朱元璋念出一段“天花接种法”,太医院院使手里的茶盏“哐当”砸在地上。
由于书中所载太过繁杂,各位专业人士一时之间也难以尽数理解,所以一向抠搜的洪武皇帝,难得地承包了各位臣子几天的饭菜。
代价就是,几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大臣,被朱老板扣在皇宫里昼夜不休地加班,研究整理两本奇书。
典型的压榨员工!
“父皇,休息一下吧。”
太子朱标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上前。
朱元璋接过瓷碗,抿了一口。
他向殿门望去,奉天门外夜色浓稠,更远处隐约有秦淮河上夜船的灯笼。
“标儿,听太医院的人说,仙家所赠医书内,竟有治疔天花与肺痨的妙法。
若能早五年得到此书,你的母亲与雄英或许”
说到这里,朱元璋止住了话头,眼圈微微湿润。
“父亲,生死皆有定数,此非人力所能改变。”
朱标换了称谓,看见父亲侧脸上映着宫灯昏黄的光,那素来冷硬的线条竟有些模糊。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一响,象是有人在叹息。
朱元璋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锦衣卫可有消息?蓝玉父子在军中表现如何?”
“一切正常。”朱标躬身答道,“蓝玉果敢勇决,若由他统军,儿臣预计不日定将北征残元。”
“那是最好,仙人赠书,天船已在监造。”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草原上卷起的烟尘:“若我大明果真得天眷顾,此战功成,则明年大船即可下水,东征倭国!”
“陛下,仙家所赠奇书,臣等已梳理完毕。”
一名胡子发白的老太医颤颤巍巍地上前施礼。
“如何?”
“此《赤脚医生手册》中所载防治之法,确为惊世骇俗,直指瘟神咽喉之奇术。”
老太医捧着册子,喘着粗气为朱元璋解释:“然其法虽妙,其中原理却难以索解。”
“若天花者,‘种痘防痘’古已有之,但多为秘传,凶险异常。
此书竟将此法化繁为简,条理分明,如同匠作则例,实乃‘活幼慈航,广布甘霖’,隔离消毒之法,亦合‘避疫’古理,但如此系统严苛,前所未见。”
“若鼠疫者,民间虽知‘鼠死瘟至’,但多归为天罚,此书直指‘鼠、蚤为疫之媒’,且给出具体灭杀之法,如同将军布阵剿匪,思路清淅。
然其将微小跳蚤与骇人瘟疫直接勾连,仍需一番说服。”
“若疟疾者,‘山岚瘴气’致疟乃共识。此书竟言‘细蚊为虐’,将无形瘴气归于有形之虫,此论近乎‘荒诞’。但清积水、挂蚊帐之法无害,且青蒿用药有据,或可一试。”
“若绞肠痧,‘病从口入’乃常理,但如此强调‘水为毒渠’,并给出‘煮水’此等简策,确为振聋发聩。
盐糖水能救命,合乎‘补津液’医理,但其配比之精确,令人称奇。”
“仙家既有法相授,汝等遵循照做,有效即可,何须纠结于医理?”
朱元璋眯眼看向老太医,沉声说道。
他是典型的老农思想,实用主义至上,管他合不合乎医理,有效就是好方法。
“陛下所言极是,然此书中有诸多根本之理,于臣之所学实有冲突之处,臣不敢不报。”
老太医偷偷瞄了一眼朱元璋,把册子翻到下一页,一板一眼地念道:
“书中有言:一切传染之根,在于肉眼不可见之‘微生物’(细菌、病毒),由水、虫、气、接触传播。
彼言瘟神非神,乃目力不及之亿万小虫乎?此非《庄子》之‘小不可见’?然何以证之?无象无形,近乎虚妄!”
“书中更言:以沸煮、烈日暴晒、酒精和石灰水杀灭‘微生物’。
沸煮衣物、擦拭醇酒,便可祛疫?石灰本用于筑墓镇邪,竟可泼洒于室以辟疫?此等法门,似巫祝禳解之术,然书中言之凿凿,似有确据。”
“另有此所谓统计学与疫情报告,其曰:记录发病人数、时间、地点,绘制疫情地图,以便追踪源头。
疫乃天灾,顺天知命便可,何须如户部清丈田亩般,细细登记病患?此等数术,焉能窥测天意?”
老太医小小的眼睛里,藏着大大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