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孩儿请为前军斥候!”
蓝鹰清亮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胡闹!前军斥候是何等凶险?侦伺敌情,遇伏在先,百人能归一二已是万幸,你才几岁,见过多少血?”
蓝玉浓眉紧锁,手从地图上猛然收回:“给我留在中军,随我调度,观摩学习便是安稳正途。”
蓝鹰抬起头,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那双与蓝玉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没有惧色,只有灼热的坚持:“父亲,正因凶险,才需敢死之士!
孩儿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图册,弓马亦不敢懈迨,父亲常训,蓝家男儿功名当于马上取,岂能蜷缩于帅旗之下,仰仗父辈馀荫?我愿往,纵死,不辱蓝氏威名!”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脸红,原身确实弓马娴熟不假,但书册却是没读多少,属于还没有匹夫化的常茂。
但其话语中的决绝,让帐中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微微动容。
蓝玉胸口起伏,显然对儿子的固执有些恼火,更多的还是作为父亲的担忧。
他正要说话,一道洪亮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大将军!”
定远侯王弼缓缓开口,他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蓝鹰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小子志气可嘉啊,这眼神,这股拧劲儿,让俺想起当年第一次跟着陛下冲击元军大阵的时候,也是这般不知死活。”
他转向蓝玉,正色道:“斥候固然凶险,却也是锤炼真金之烈火,蓝鹰既有此心,强留反而折其锋芒。
不如,就将这小子交给俺如何?我前军正需机敏敢战的斥候,俺亲自看顾几分,总好过让他贸然乱闯。”
王弼的资历与威望,让蓝玉也无法轻易驳回,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儿子坚毅的脸庞和王弼诚恳的神情间徘徊。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妥协了。
“既如此,便劳烦老王了。”
蓝玉沉声道,随即提高嗓音:“蓝风!”
“末将在!”
帐外一声应和,帐帘掀动,一名身着轻甲,身形矫健如猎豹的年轻将领快步走入。
他约莫三十八九岁年纪,面容坚毅,眼神沉稳,正是蓝玉麾下最为得力的义子之一。
蓝玉指着蓝风,对蓝鹰道:“鹰儿,你要为国出力,爹不拦你,但得让蓝风带五十人随行,专司护卫你周全。”
“孩儿谢过父亲!”
蓝鹰很干脆地答应下来,他申请当前军斥候,本就是担心大军因风沙迷路,进而影响决战日程,身边有谁跟着倒无所谓。
蓝玉对蓝风命令道:“你单击五十名最精锐的兄弟,记住,他要探路,你们护卫,他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蓝风毫无迟疑,抱拳肃立:“义父放心,末将领命!必保少爷无恙!”
他随即转向蓝鹰,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意,再次抱拳行礼:
“少爷在东海之上的威名,末将早有耳闻,兄弟们都佩服之至,只可惜忙于军务,未能得见,今日方知少爷风采!”
蓝鹰看着这位年纪快要和自己老爹差不多的义兄,有些难绷地还了一礼:“有劳兄长了,军中不必拘礼,你我并肩即可。”
帐中诸将见事已定,神色各异,傅友德依旧是一副不干己事不开口的模样;耿炳文等前锋将军,则因为带了蓝鹰这个拖油瓶而有些不满;至于邓镇和李景隆等年轻一辈将领,更多的是对蓝鹰的好奇和看戏的心态。
蓝玉不再多言,挥手令众人散去,唯独留下蓝鹰,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嘱托,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翌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连绵的军营便苏醒过来,号角呜咽,人马嘶鸣。
蓝鹰早已披挂整齐,一身轻便皮甲,背负强弓,腰悬利刃。
他身边,是五十名同样轻装简从的骑士,蓝风静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些都是蓝玉在军中收的义子。
中军大纛下,蓝玉顶盔贯甲,巍然屹立,目送着前军各部,如溪流般导入苍茫原野。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支即将率先没入地平线的小小骑队领头者身上,停留片刻,旋即收回,恢复了统帅的冷酷与威严。
蓝鹰没有回头,他感受着胯下战马的力量,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举起右臂,向前一挥。
“出发!”
五十馀骑如离弦利箭,冲出尚未完全激活的大军数组,马蹄翻飞,卷起滚滚草屑尘土,向着大军行进方向的前方疾驰而去。
在蓝鹰的带领下,众人避开大道,奔驰整整一个白日,向北方穿插突进了近百里,人与马都已汗出如浆,喷吐着白气。
黄昏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小丘,丘下有一小片水洼。
蓝风指挥手下散开警戒、饮马、照料鞍具,蓝鹰翻身下马,腿脚有些酸麻,他走到水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他环顾四周,这里已是真正的荒原边缘,枯黄的草甸延伸向天际,远处有低矮的丘陵起伏,风声呜咽,如同荒野兽吼。
蓝风默默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和皮水囊:“少爷,歇息片刻吧,已派出两拨哨探往前五里,十里侦查,有情况会发响箭。”
蓝鹰接过,靠着战马温暖的躯体坐下,心念流转间,全息舆图在脑内展开。
迅速锁定捕鱼儿海,看到连绵的大帐,蓝鹰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只要有自己在,就不用怕在黄沙中迷路。
回想起今天一路跑过来的茫茫草原,他情不自禁地为李广老前辈默哀了两秒钟。
突然,他眼神一凛,发现了北元大营的某个空地上,似乎有一群人围成一圈,正在开会。
定睛看去,为首的正是从辽东逃脱的察罕!
在全息舆图的展示下,察罕正用树枝和石头摆出各种阵型,并声情并茂地讲解着什么。
蓝鹰啃了一口干硬的饼,睁开眼时,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气一闪而逝。
果然贼心不死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