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儿海北岸，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察罕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手握马鞭，指着地上用石灰和木炭描绘的军阵图。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略显孤独：“诸位请看，这是中原军队常用的鱼鳞阵，前锋如锥，两侧如翼，中军如腹，层层相叠，攻守兼备。”
察罕用马鞭指点着地上的图形：“我们的骑兵若正面冲击，只会陷入层层包围，如石沉大海。”
台下二十馀名北元将领或站或坐，大多数人的目光游离不定。
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尔授意察罕练兵已有半月，这些贵族将领却始终提不起精神。
有人裹紧了身上的貂皮大氅，有人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还有几人索性闭目养神，仿佛察罕的话语不过是恼人的蚊蝇。
“察罕将军，这些中原人的花架子，有何可学？”
一位满脸虬髯的将领打了个哈欠：“我们蒙古勇士，马快刀利，何曾需要这些弯弯绕绕？”
“博尔忽将军，洪武皇帝的中原军队正是用这些军阵，步步为营，将我们逼至此地。”
察罕强压心中怒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汉人的古训，难道没有道理吗？”
博尔忽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汉人只会耍弄心眼，哪有我蒙古勇士的豪迈？捕鱼儿海是我们最后的屏障，四周皆是我们的人，明军能飞过来不成？”
察罕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将领，他们大多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或是有功之臣的子孙，身上流淌着骄傲的血液，却也浸染了多年的安逸。
自父亲纳哈出归降明朝后，北元朝廷便如惊弓之鸟，可这些人，似乎仍未醒觉。
“此地虽然隐蔽，然而明军与我草原骑兵交手多年，其麾下更是有不少叛逃的蒙古人。”
察罕提高了声音，“明国大将军冯胜、蓝玉、傅友德等辈用兵如神，若他”
“若他来了，正好！”另一位年轻将领打断道，“我正愁没有战功，他若敢来，我便取他首级献予陛下！”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察罕感到一阵无力，经过洪武朝的连年北伐，老一辈元军将领已经逐渐凋零，如今军中更多的，是没见识过明军恐怖战力的年轻人。
在这些新生代眼中，战争仍是一场可以随意收割荣耀的狩猎，而非关乎族群存亡的生死较量。
他想起父亲纳哈出曾经说过的：“察罕，时代变了，汉人不再只是待宰的羔羊，他们学会了我们的战术，又保留了自己的智慧，若要生存，我们必须改变。”
改变？察罕苦笑。
连最基本的军阵都不愿了解，谈何改变？
“今日就到这里吧。”察罕收起马鞭，声音中带着疲惫，“明日我们演练破解方阵的骑兵突击。”
将领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有人已经讨论起今晚的酒宴，有人则抱怨着草原上刺骨的寒风。
博尔忽拍了拍察罕的肩膀：“将军莫要太过忧虑，捕鱼儿海同中原隔着万里黄沙，明军来不了。”
待众人散去，察罕独自站在讲台前，看着地上逐渐被风沙掩埋的军阵图。
远处，在春日暖阳下，捕鱼儿海湛蓝的水面泛着冷光，更远处，草原与天际相接，一片苍茫。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金山大营归降，大宁二十万守军虽一兵未动，然而消化数十万投降将士仍需不短的时间，今年明军应该不会再组织大规模的北伐。
“但愿我猜的没错。”
察罕喃喃自语，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三百里外，一小支马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捕鱼儿海疾驰而来。
同一时刻，捕鱼儿海南方三百里处。
蓝鹰勒住战马，举起右手。
身后，数十明军如潮水般缓缓停下，除了马蹄踏雪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竟无一人喧哗。
“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北元游骑！”斥候飞马回报。
蓝鹰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色，灰色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
“传令，全军隐蔽休整，差几人返回大军送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位将领耳中。
“遵命！”
身后的蓝风在马背上直起身，躬敬地行了个军礼。
刚出发时，包括他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过是这位贵公子一时兴起之举。
蓝风甚至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位少爷种种叼难的准备，然而，蓝鹰的表现和他的想法大相径庭。
整整一个月，昼夜兼程，迂回穿行在漠南与漠北交界处复杂的地貌之间，有时是连绵沙丘，有时是崎岖戈壁，有时是看似无路可走的干涸河床。
蓝鹰体内，就象装着一具精准无比的司南，他选择的路，看似险僻，却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的游骑哨探，找到最节省体力、最隐蔽快捷的信道。
跟随他的五十名蓝玉义子，态度也从最开始的轻视甚至带点不屑，到后来转变成了彻底的折服。
其实蓝风的感觉没出错，蓝鹰身上真的带了张地图。
这一个月来，为了确认方位，他每天都要抽出十五分钟，通过全息舆图探查北元大营的所在地。
在原来的历史上，蓝玉大军从庆州到距离捕鱼儿海百里外的百迷眼，用了五十天的时间。
如今在他的引导下，仅仅一个月，就来到了距离目标三百里的地方。
“多派些人回去，催促大军快些，就要到捕鱼儿海了！”
蓝鹰摇头灌了一口清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吩咐道。
毕竟他也只是个年轻人，眼见猎物就在面前，不由得他不急。
况且他还赶着打完捕鱼儿海，完成系统布置的那个操蛋任务呢！
“是，末将亲自去！”
刚落地的蓝风闻言，再度翻身上马，招呼几名军士，朝身后策马而去。
“公子，来这儿躺，这里软乎！”
刘三刀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朝蓝鹰笑着。
后者也不推辞，顺势仰倒在柔软的草甸上，嗅着鼻间传来的草叶与泥土混杂的香味，隐隐有些陶醉的感觉。
“公子，你说咱能逮到那群北元鞑子吗？”
刘三刀躺在蓝鹰身边，大口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问。
虽然发现了北元的游骑，但若找不到其大营，远征大军依旧是极度危险的。
而捕鱼儿海广袤无垠，要在不被敌人察觉的前提下找到对方，谈何容易？
蓝鹰闻言，微微一笑：“包的兄弟！”
闭上眼，不久前察罕在北元大营练兵的身影缓缓浮现在脑海中，蓝鹰脸上的笑意愈浓。
还练兵呢，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