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蓝鹰突然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淅。
蓝玉这才注意到儿子跟在身后，他回过头，皱眉看着蓝鹰：“怎么？”
“父亲，此举万万不可！”
蓝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北元皇妃虽为俘虏，但毕竟是皇室成员，若此事传出去，不仅损父亲英名，更可能触怒陛下。”
“恩？”
蓝玉斜睨儿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鹰儿，你年纪轻，胆子小，陛下对咱们这些替他卖命打仗的丘八最是亲厚，放心，天塌不下来！”
“义父说的是，陛下乃千古明君，怎会为这点小事，就怪罪义父这等擎天功臣？”
侍立一旁的蓝勇立刻凑趣，谄笑着道：“享用区区一个亡国妃嫔，正是显我天朝上将威风！””
蓝鹰没有看蓝勇，目光只锁在蓝玉脸上，心念转动间，“机变”技能再次激活，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缓缓浮现在空中。
【一、陛下胸怀天下，自然不会忘记功臣，然而朝中多有御史言官，专司风闻奏事，若借此攻讦父亲，纵然陛下不信，次数一多，也难免污了父亲的清名。】
【二、爹说得对，当年朱亮祖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坟头草怕是有三丈高了吧，咱家可比他强些！】
【三、可别幻想了老登，朱元璋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我还能不了解吗？】
蓝鹰看了看系统给的三个选项，再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这位神采飞扬的便宜老爹。
选项一固然最合适，也最符合封建礼教，但他知道，寻常劝谏已难动摇这个酒酣耳热的老家伙，必须出重拳！
于是，蓝鹰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地说出了让蓝玉脊背发凉的话：“爹说得对，当年朱亮祖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坟头草怕是有三丈高了吧，咱家可比他强些？”
“朱亮祖”三个字，如同一桶冰水，将沉浸在得意中无法自拔的蓝玉当头浇水醒了。
永嘉侯朱亮祖，本为元朝将领，也是个猛男级别的人物，甚至曾击伤过常遇春，被朱元璋俘虏两次后归顺，骁勇善战，功勋卓着。
洪武十二年，朱元璋命其出镇广东，他“勇悍善战而不知学，所为多不法”，纵容属下，欺凌百姓，勾结豪强，在当地俨然一副土皇帝的架势。
番禺知县道同为人刚正，朱亮祖曾强行放走被他关押的罪犯，并当众对其进行鞭笞羞辱。
道同上书揭发朱亮祖，朱亮祖却抢先诬告道同，老朱误信其言，下令处死道同，随后看到道同奏章才醒悟，但后者已被冤杀。
于是，较真的老朱在洪武十三年九月，将朱亮祖及其长子朱暹召回南京，亲自拿铁鞭，将父子二人活活打死。
在当时的大明权贵圈子里，朱家父子的死可是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开国武将骄纵蛮横的气焰因为这件事，被压了好长一段时间。
蓝玉的眼皮剧烈一跳。
朱亮祖父子二人血肉横飞的场面，筋断骨折的闷响，凄厉绝望的哀嚎，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
什么爵位，什么战功，在洪武大帝盛怒的铁鞭下，通通化为齑粉！
蓝勇张着嘴，后面谄媚的话全冻在了喉咙里，脸色煞白。
蓝玉粗重地喘息几声，又猛地盯回儿子沉静的脸。
那镇定，与自己的失态形成鲜明对比，更让他心底发毛。
见父亲酒醒，心神已乱，蓝鹰知道火候到了。
他神色一肃，语气转为深沉恳切，缓缓念出第一个选项：
“陛下胸怀天下，自然不会忘记功臣，然而朝中多有御史言官，专司风闻奏事，若借此攻讦父亲，纵然陛下不信，次数一多，也难免污了父亲的清名。””
这番话，避开了对朱元璋本人的直接揣测，却将庙堂之上的党争、言官、清议以及圣眷的脆弱赤裸裸剖开在蓝玉面前。
比之直接的死亡威胁，这种钝刀子割肉，身败名裂的阴影，对于正值巅峰，顾惜羽毛的大将军而言，或许更具穿透力。
蓝玉半晌无言，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儿子，眼中炽烈的欲望早已被后怕与权衡取代。
“罢了！”
终于，他一挥袖，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决断：
“勇儿，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怠慢，更不得亵读！等回到南京，再献给陛下处置。”
蓝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喃喃道：“鹰儿，你说得对，是老子酒喝多了，昏了头。”
蓝勇领命而去，蓝鹰看着意兴阑姗的老爹，温言劝道：
“父亲，孩儿在南京时，便见府中奴仆多有欺凌百姓之举，所为较朱亮祖手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自胡惟庸案后，对功臣宿将便愈发猜疑，父亲虽为股肱之臣，然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
父亲常年在外带兵，未曾留意家中事务，只怕府中恶奴所作所为，早已被锦衣卫记录在案，呈至陛下案前。
孩儿离家前，擅自做主解散家中多数奴仆，但孩儿明白，还有半数之众被父亲收为螟蛉，同在军中。
这些人上阵杀敌自然英勇无畏，然若无战事，其所行不法，又当如何？届时所损害的，还是父亲的名声。”
成功劝阻了老爹给北元皇妃灌注大汉基因，蓝鹰索性趁热打铁，把家中恶奴的事给说了。
蓝玉听后，久久不语，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空中凝结出一串长长的白雾。
“鹰儿，你可知我军中义子为何在作战时，个个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他突然问了一个颇为突兀的问题。
“因父亲带兵有方！”
“你只答对了一半。”
蓝玉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天际的流星：“因为他们明白，跟着我蓝玉，无论生死，都不会吃亏！”
“当年岭北之战，蓝风为我挡了五枪，他的亲弟弟为引开追兵，身中一百多箭而死。”
他伸手向天，似乎是想抓住那一闪而逝的光点：
“你处理家里的下人，爹没意见，但爹在军中的义子，他们都是和爹同生共死的兄弟，就算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俺蓝玉替他们担着！”